莲花楼外的空地上,挂满了各色字画,宣纸在风里轻轻晃动,沾了些浮尘,方多病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挨个拍打着字画上的灰
李莲花与笛飞声并肩从楼里走出来,抬眼便瞧见满院琳琅的字画
李莲花“方小宝,你在干什么呢?”
方多病“来来来,你们都好好看看!”
方多病“这些可都是我从前收藏的字画,我准备寻个展馆展上几日,就等着这个玉楼春自己找上门来!”
李莲花疑惑“这些字画,有什么稀奇的呢?”
方多病“这些字画可都是武林名家所作,这习武之人的画,都会带上自己的武功力道”
方多病“这一张张字画就如同一本本武林秘籍,这玉楼春要是听到,能不好奇吗?”
他话落,笛飞声瞥了一眼那些字画
笛飞声轻蔑“不入流”
方多病不爽“你给我闭上你的嘴!”
方多病“再挑三拣四,我让你街上卖艺啊!”
两人正争执着,方璃也从楼内出来,就见方多病一脚朝笛飞声踹了过去,笛飞声身形往后一撤,轻飘飘避开,还不忘冷哼一声
方璃走过去“干嘛呢?你们两个就不能有心平气和的时候啊?”
话音未落,苏小慵手里拿着一叠告单,快步走了回来
苏小慵“诶!方多病,你是不是胡说八道啊?让我印这么多告单到底有没有用?”
方多病“你放心吧,很快全城人都会知道,我多愁公子有多奇了!”
方多病接过告单一张张翻阅,翻到中途,手指忽然一顿,抽出其中几张不同的
方多病“这是什么?”
苏小慵凑过头偏头一看,不甚在意地回道
苏小慵“这好像是城里别的人发的告单,混在一起了吧”
方多病仔细看了看“四顾茶会……哼!这肖紫衿还真是自大!刚当上门主,就学我师父开四顾茶会了!”
苏小慵“我刚看了一下,上面说单孤刀是被李相夷害死的”
苏小慵“而且,他们在要求江湖中人同去四顾茶会申冤……真的有此事啊?”
李莲花眼神暗了暗
#李莲花“这都知道是泼脏水了,又何必去计较呢”
#李莲花看向方多病“再说了,你师父都已经死了十年了,两眼一闭什么也都听不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呢,就是找到玉楼春”
方多病猛地将手中的告单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
方多病“我听得见!”
方多病“谁也别想往我师父身上泼脏水!”
方多病越想越气,攥紧了拳头
方多病“不行,我得去会会他!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方璃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
#方璃“你去哪儿?”
方多病“我去四顾门!”
方多病眼神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方多病“阿姐不必担心,我知分寸,晚饭就别留我的了!”
说完,他转身抓起靠在门边的佩剑,大步流星离开,背影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方璃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终究是没再阻拦
……
四顾门……李相夷……
方璃的思绪被拉回过去,其实多年前,她便见过那位名动江湖的少年门主
年少时的她,心比天高,既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也有一身不输男儿的武艺
那时的李相夷,早已是武林中神话般的存在,十五岁剑挑血域天魔,一战成名,十七岁创立四顾门,聚天下英才,二十岁问鼎武林盟主,凭一己之力结束武林混战
他是中原武林的希望,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亦是更多人以战胜他为念
她方璃,亦是如此
方璃写下战帖,没有以天机堂大小姐的身份,只是以阿璃的身份,约他于雁回峰一决高下,战帖送出后,江湖上议论纷纷,有人说她自不量力,也有人等着看他们这场对决
约定之日,她一袭劲装,戴着帷帽,早早便在雁回峰顶等候,晨雾散去,日头升至中天,又渐渐西斜,却始终不见李相夷的身影
周围窥探的目光越来越多,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看来李门主是不屑与她交手”
“这位姑娘这是被晾了一整天啊”
方璃攥紧了手,既不屑一战,为何要收下战帖?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笑话,是赤裸裸的羞辱
打听了三日,得知李相夷前往江南处理要事,她压着一腔怒火,日夜兼程赶去,终于在一处官道上截住了他
那日风很大,卷起尘土飞扬,远远地,便见一骑白马踏风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袭红衣似火,墨发高束成马尾,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
方璃并未摘帷帽,可即便隔着一层薄纱,她也能感受到他眉眼间那份藏不住的桀骜,那是少年得志、天下无敌的狂傲,是刻在骨子里的意气风发,锐不可当
方璃拦住他的去路
李相夷“吁——!”
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重重落下时,地面都震了震
马背上李相夷稳稳坐着,并未因马匹受惊而失态,只是眉头微蹙,目光冷冽如霜,落在戴着帷帽的她身上
李相夷“你是何人?竟敢拦我的路,我没时间跟你多费唇舌,速速让开!”
果然,这份狂妄与桀骜,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方璃“李相夷,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不会让”
李相夷眸光一冷,足尖在马镫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出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带着凛然的杀气,掌风迎面而来,力道沉猛,与方璃的掌法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数步,方璃只觉手臂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没想到他的内力竟如此深厚
她再次欺身而上,掌法变幻莫测,李相夷从容应对,红衣在翻飞间划出凌厉的弧度,掌风裹挟着少年人的锐气
两人电光火石间已交手数十招,方璃的帷帽在激烈的打斗中被掌风掀起一角,而李相夷的掌法刚猛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每一招都透着绝对的自信,胜券在握
李相夷抓住方璃的破绽,侧身避开她的掌击,同时反手一掌,打在她的肩膀上
#方璃“唔!”
方璃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涌入体内,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一手捂着受伤的肩膀,指尖都因疼痛而泛白
李相夷并未再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桀骜
李相夷“别再挡我的路”
李相夷“否则,死”
李相夷留下这话,便转身回到马边,翻身上马,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双腿一夹马腹,扬尘而去,只留下一道桀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方璃望着那道背影,捂着疼痛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不是小气之人,可李相夷这般行事,让她在江湖上平白受了耻笑,那份被轻视、被羞辱的感觉,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心里
她原以为,李相夷便是这样一个人,傲到骨子里,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却也冷漠无情,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也曾以为,李相夷对谁都是那般桀骜冷硬,那般不屑一顾,直到扬州江山笑那一夜,她才明白,原来再狂傲的人,也会为一人卸下锋芒
……
那日的扬州江山笑屋顶,万人空巷,她本是途经扬州,却被这空前的热闹裹挟着,也挤到了街角
人群中沸沸扬扬,都在说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要博天下第一美人乔婉娩一笑
方璃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她倒要看看,那个不屑赴约的人,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出怎样的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江山笑的屋顶
一道白衣身影坐在那屋檐最高处,与往日那身烈焰红衣截然不同,月白色的衣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衬得李相夷身姿愈发挺拔,墨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剑指天下的桀骜,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少年气
李相夷仰头饮下一壶酒,将手中酒葫芦随意一丢,握住少师剑,剑柄上系了丈许红绸,红绸随风飘扬,艳得夺目
“是醉如狂三十六剑!”人群中有人惊呼
剑光起,如流星赶月,红绸随剑势翻飞,似烈焰舞动,又似红霞漫天
李相夷的剑法本就凌厉洒脱,此刻却多了几分缠绵婉转,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在诉说着满腔情意
剑风裹挟着月光,洒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眉眼间的笑意,那般真切,与面对她时是完全不同的
万人屏息,只听得见剑光破风之声与红绸飘动之响,方璃站在不远处,望着屋顶上的那个身影
她以为,李相夷的心是铁石做的,只装得下江湖武林,却未曾想,他也会为了博一人一笑,如此高调地示爱
一套剑法完毕,李相夷收剑,红绸垂落身侧,随即他跃下屋檐,径直朝着一道身影走去
那女子背对着方璃,看不清面容,李相夷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不知说了些什么,满眼笑意
那一刻,方璃忽然明白了,原来桀骜如李相夷,也会有倾心一人、也会有变得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他不是对谁都无情,只是未曾遇到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而她的战帖,在他眼中,或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多年后再想起那抹身影,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只是心头的怒火,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淡了许多,只剩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方璃对李相夷并非没有怨
她怨他接下战帖却失约,让她在江湖人面前颜面尽失,怨他那般狂妄,从未将她放在眼里,怨他让她年少时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可即便有怨,她也从未怀疑过他的侠义本心
李相夷少年成名,不可一世,虽桀骜不驯,却坚守着江湖正道,他建立四顾门,集天下侠士匡扶武林,有嫉恶如仇的担当,亦有守护苍生的初心
那些流传在江湖中的传说,那些他为终结混战所做的努力,都不是假的,所以,即便后来传出他害死他的师兄单孤刀,方璃也从未相信过
她深知,李相夷得罪的人太多,那些人或是嫉妒他的才华,或是怨恨他的手段,或是想借他的名声炒作自己
世人总爱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肆意指责,无所顾忌,只因他是一个已死之人,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们忘了他曾带给江湖的安宁,忘了他曾守护过的江湖,只记得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
方璃有时会想,若李相夷还在,这江湖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至少,不会像如今这般混乱不堪,正义不彰
没了李相夷的四顾门,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光,没了李相夷的江湖,更是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