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记
十年难遇几回的大暴雨。
暴雨,雨水,冲刷,石板地,柏油路,土路,绿化带。
这座城市如此寂静,因为在暴雨之下,空无一人。
何处不有?曾经。何处可找?如今。
空无一人,就像一只没有琴弦的吉他,失去了音律的机会,仿若苍白,似乎危机四伏。
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未知的降生地点。就像你不知道下一刻掉落的树叶是哪一片。神秘的,痛苦的,恐惧的,诡异的,孤注一掷。
大暴雨带走了这里的一切,却不包括我———一个无翻身之日的普通人。
每个人都去了属于自己的去处,我也不例外。空城里寂静无声,我踩在熟悉了20年的石板地,柏油路,土路,绿化带上。惊异中却不知所措。
上帝说他想让一个人死,他就不得不死。上帝说死者可上天堂,那他就不能下地狱。此刻,上帝想看看一群群居的蝼蚁在孤注一掷中能活过几回,一个城的人,就分散到世界各地。而我,却幸运而又不幸地被选中留在了本地。
我的红色皮卡前些年就开始坏了,如今我却开着它,加着100码的车速在这座空城里飞速行驶。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我却没有松懈过脚下的力道。我加速,加速,加速,又加速。我将我平生仅剩的一点激情全部投入到这一场赛车游戏中。就像一个赌徒,一个知道胜率不足万分之一的疯子。
我将车子一直行到了城郊,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赌的是什么,我也想像过无数次城外的景色,上帝会用什么方法让外界与我们这个城市完全隔绝。
现在,我明白了。
我在一个建模里。我还是一个穿模的人物,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城外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白色,苍茫的白色,雪一样的白色,纯正而虚无的白色。上帝复制了一个与原本的城市一模一样的赝品,却想要将我这个对真品最为熟悉的人困住。
“停下寻找吧,少年。”苍老浑厚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遵守规则,我们一直在看着你。”
息影的声音。那是上帝,万人敬仰的上帝。不应万人的需求,却将万人置身于生存与孤独的苦海里。
“去你妈的规则!”
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吼,是我对命运最后的挣扎。
至少,我还有手有脚,能跑能跳,不愁衣食。
我驾车回到了自己六十多平米的小家。关上房门,下意识地想锁上,却又觉得没必要。索性连大门也敞开了。
空城不是闹着玩的。连一只虫子都没有,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将蚊帐也撕了。
即使没有人,发电厂工作不了,电灯之类的电器也依然能使用,甚至电视也能看,但是只有动物世界这一个台。手机也有,除了不能下载软件,其他功能都很完好。也就是说,上帝给了所有我生活的所需,但斩断了我与社会的一切联系,甚至连所有书或杂志也被铊们销毁。
我毫无反抗之力。人说听天由命,我这是已经被决定好而好无翻身之日。就是这样,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解释人生路上的种种挫折,就以命为唯一的答案。但是我们有自己的选择,不至于连写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可现在,我成了一滩烂泥。我除了看电视,偶尔喝酒发发酒疯,整日除了睡就是吃,我有何选择?我的家人身居何地,生或死,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是否过得不错,温饱的已解决,我也不知道。我失去了所有信仰,上帝剥夺了我一切生命的意义。我不会自娱自乐,因为我本就麻木。我不会自暴自弃,因为我已经放弃挣扎。
我是上帝养的一只宠物。被圈养在牢笼之中,即使已足够奢侈,可仍然渴望自由。国王带回来的金丝雀不唱歌了,一命呜呼。
我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了四年,我的头发已长到了肩膀。从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到一个年近三十的成人,我没有任何留恋地将曾经不敢体验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在大街上裸奔,在公司里坐一回董事长的办公室,在警察局为自己戴上手铐,随意拿枪扫射,假装自己是杀手。每每刚兴在头上,就突然想起自己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随即一阵烦躁与失落,将蔽体的衣物撕个粉碎,将办公室的桌子砸烂,将手铐解锁后切断,将枪摔在地上用脚来回踩踏。这些,是我对世间所有不公的愤怒与挣扎。
但不是最后一次。
现在才是最后一次。
我挑了一个最喜欢的本子,用上最喜欢的笔,写下这段文字。就算是临终之言了。
我知道没人看,不可能有人看。但请让我写下这句话吧:
请斗下去吧!
上帝的宠物带来麻烦,不足为奇。上帝的千千万万个宠物都带来了麻烦,他也会被淹没。
请斗下去吧!勇士们!让他看看!小小蝼蚁汇聚成河,凭他一己之力,还能不能以“命”之名将你箍住!
请斗下去吧!
现在,我剪短了头发,刮掉了胡子。
我可能会死,但我死也不想活着发臭。
上帝,请您看一场好戏。
——————————————正文完————————————————————————
接下来是后续。
一百多年后,一本名为《空城计》的书出版。
共有60万短篇,记录了上个世纪60万人在各种各样无人地带与上帝抗争时的自述。第一篇结尾是这样的:“上帝,请您看一场好戏。”
这本书卖的非常火热,因为他们正在抗争。
就像先辈们那样,撕开命运背后的裂缝。
请斗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