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世界
腐败的大地上,尸群杂乱的堆砌在荒地上,黄沙弥漫。血液像飞溅的花瓣绽开。
不见云彩,斑驳的,苍老的,泥泞的,死寂的。
远远的,望过去,让眼睛透过黄沙,寻找一人的背影。阴影投在群尸上,像是无声的蔑视,那不是傲视群雄,而是俯瞰一切。
步履从容不乱的,在这颗荒废的星球,发丝裹挟着朝露与尘土,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东西,什么都看不到,连没有情感的神情也没有显露————那一定是一种超脱凡尘的眼,狭长的,似乎将这一切的悲剧都穿在了一起。
鞋子踩在尸体上,脚步轻松,却忽然一顿,缓缓抬起,原来是踩到了碎裂的脑浆,红色的粘液在鞋子上开出一朵妖艳的玫瑰,来者似乎有点恶心,眼里倒映着半碎了的人脑,继而抬脚,又狠狠坠落。
“咔嚓”
已经没有头部了,只有一地的脑浆。
那人步履沉重,来到山上,坚定而从容,一丝一毫的期待也没有显露,即使他是赢家,一个伟大的赢家。
越往山上人越多,他甚至看见了阿辰的尸体——很幸运,在一众尸体中,他的脸保存完好,还是那么沉静而阳光的面容,如今,也只是多了几分惨白。
不出意外的,他停了下来。是那种很意外的停 ,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似乎是本能,身体为他停下,挪不动半步。
他静静的盯着,眼里出现惊起又坠落的水花,像是三年前的春天和阿辰看的第一场烟火,可惜只是昙花一现的美,刹那间的惊艳,激不起任何大的浪花。可那天傍晚,火花下温暖的笑脸,又是否惊艳了他整个春天?
他停下,又蹲下,想伸手,却又缩了回来。
这个人,陪了他多少日子了?
三年?远比这更多吧,多多少少,也有十年之久了。如今,也双双步入成年了,刚刚过完成年礼,就被卷入这场血腥的争斗中,成为欲望的牺牲品。
“阿辰。”
他叫了一声,像多少年前一样,语气的薄凉,没有温度,就像他这个人,只是个贪图温暖的冷血动物。可多多少少,也参杂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不叫了。
记得从前的每一次“阿辰”,每一次这样的叫喊,都能换来一个温情的微笑,那是他不曾触碰的温暖。
他看着,
阿辰的尸体上没有多余的划痕,只有脖子上的血痕格外显眼,那是他亲手划上去的。
他想,做这一切他有没有后悔过呢?杀了陪在在自己身边最久的人,看着他的血,他惊愕的眼神,有没有一丝麻木的快感呢?
他不知道。
现在回忆,
他是如何杀了他的?
在多少个朝夕相处之后,在他发觉自己不受控制之后,在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之后,在那张熟悉的脸,羞涩地,望着自己,那张弯起就像天上月牙的嘴,吐出“我爱你”三个字的时候。
他怔了
为什么想起这句话,会泛起穿心一般的疼痛?
阿辰死了,他杀的。
可为什么会痛?
从小时候被丢弃开始,他不就已经冷血了吗?难道是被抛弃后只能翻垃圾桶寻找食物时,那一只温暖的小手递过他一辈子也没吃过的面包开始?还是他被霸凌时,坚决保护他的小小身影?又或是阳光下无数个灿烂的笑颜?还是……烟火大会上那一声温柔眷恋的“我 爱 你”
锥心般的疼痛。
他开始翻找,在阿辰的尸体上翻找着什么,想找到一些证据,一些能证明他不是唯一伤害过阿辰的证据,可他的身上没有一个伤疤,除了脖颈上的那个,早就长了蛆。阿辰……是他最后杀了的局外人。
他又回忆了一件事情,从接受那个人的邀请,参加这场比赛,再到杀掉一切非参赛者,又开始挑战赢家的竞争者。杀戮杀戮杀戮杀戮,他记得,刚开始,这在民众中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各个城市开始出现连环杀人案,而且毫无侦破的头绪。从暗地里杀戮,到明面上的互相残杀。想想,阿辰被杀之前一定想不到,那些连环杀人凶手里的其中之一竟是自己的枕边人,更没想到,自己自以为浪漫的表白,成为了埋葬自己的成因。
他想着阿辰死时的情景。嘴唇蠕动,像是要说着什么。眼神里灰暗不清。那张脸在自己的怀里沉郁下去,沉,沉。他的脸似乎变得很小,那是他们初见时候的脸,是那么稚嫩的脸,而此时,嘴角挂笑的人儿啊,就这么脸色苍白的倒在他的身上。静谧地,瞳孔里闪烁一瞬的惊愕。
他还在翻找,一无所获,却在阿辰的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那是紧紧攥着的,他费了一番力气才拿到。
“嗨,阿巳!”那是他的名字。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向你表白啦!你可不知道我向你表白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你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两个男孩子在一起的。
你知道,我挺害羞的,所以有些话不敢当面说出来啦。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真的爱你。不是喜欢,是爱。
你可能很疑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答案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从看到你坚强的靠一个人艰难的找食物时?我被你吸引。从看到你被欺负时,内心强烈的保护欲开始?从你无数个认真看向我的眼神开始?抑或是从烟火下的你的侧脸开始,我知道,我想要保护你一辈子。
好啦好啦,甜蜜的情话不能说太多。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参加了一个杀人的比赛。
很熟悉,对吧?
我看到了你手上的标记了。你也是参赛者,对吧。
亲爱的,这场比赛只能有一个人获胜。所以……
杀了我吧。
虽然我无法知道你想要赢的原因啦。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原因。
我想赢,我想让之前伤害过你的人死,我想你不那么伤心,我想你……爱上我。真正的爱上我,不必如我一般痴迷,只要你的眼里有我,就够了。即使我必须杀了你……你记得吗?上帝承诺赢家一个愿望,我会许愿让你复活的……到时候,这个世界都是我们的,你讨厌的人不在,伤害过你的人不在,你也不会再被人伤害。
我一直这么梦想着。我知道,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
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是打算表白后就动手杀了你的,为此,我搞到了一管安乐死的药。
我动不了手,阿巳。让我最后写一遍你的名字吧。阿巳。我告诉你,我动不了手。你的脸,你的一切,当你的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时候,我,难道不也是死了吗?我会伤害你的,我会因此成为伤害你的人的其中之一。
阿巳,对不起。
当你看着这一行字时,我应该在热切的望着你。
你可以杀了我,不必有任何负担,这是我的心甘情愿。
看完这封信,在你杀了我之前,请一定要让我再说一次:
我 爱 你 你的阿辰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一次狠狠的咒骂,不是他人的冷眼,只要一张写满了爱意的信,只要一句热切的“我爱你”,这三个字似乎跨越时光的千里,在现实的姹紫嫣红中,如一阵柔软的风,钻进他的耳朵,使冰封了十多年的心脏融化,使沉寂了十多年的泪腺风起云涌。
有什么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钻出他的眼眶。
他发觉自己的视野一片模糊,一中怪异的感觉席卷自己的全身,仿佛置身于酸涩的苦海中,无边无际中,最后一缕光也被自己打散的绝望。
他动了,攀爬而起,向着高山之巅奔去。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十年,记得清楚的,记忆深处模糊的,只要是关于阿辰的,全部翻腾起来。他想起来了,他死前嘴里蠕动着的,那似乎用尽他全身力气去吐出的,是那一句:我爱你!真挚热切的,是那一句我爱你啊!他如何,如何能杀死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唯一爱他的人,这个唯一的阿辰!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泪水,不甘,愤怒,悲痛。
可他不能死,不能,谁都不能左右!
什么复仇,什么赢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谁被蒙蔽了双眼!是谁冲破了牢笼他却没有看见!
是谁!是谁!
是我。
他只会奔跑了,不打算徘徊。
那立于高山之巅的,是谁是谁!
这破旧的世界啊,告诉我!悲剧的源头,闹剧的开始!!
立于高山之巅的,他跑上了,奔向的是一位白胡子的老人。
一切都在此刻停止,似乎,一切又没有发生。阿辰还会对他笑,和他开玩笑,他想告诉他他爱他。
那时,风欲静,也在他的感念中重新呼啸。重重千里 ,蒙蔽的双眼,此刻的拨云见日,他向上帝许下了神圣的愿望。
在一片尸骸中,毫无生气的土地上,一个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爱人,迷乱中,自己的愿望,也实现了吧。
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