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三点半,沈蕊宝才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那点熟悉的水渍纹理看了很久,眼神空洞。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出房间。路过客厅时,刻意避开了沙发和餐桌的方向——那里太空了。
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灰。
她张了张嘴,想对自己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个干涩的气音。
疼。吞咽都带着刺刺的痛感。
她走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但痛感依旧顽固。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班主任,我家里有事,需要请一个星期的假。”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什么事?要这么久?”
沈蕊宝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慢慢打字:“我父母…去世了。需要处理。”
这一次,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知道了。节哀。假条回来补。”
“谢谢老师。”她按下发送,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流理台上。
走回卫生间,刷牙,洗脸。
动作很慢,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换衣服,出门。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亲戚、殡仪馆、各种办事窗口之间麻木地辗转。
签字,应答,接受 condolences,再机械地说“谢谢”。眼泪好像在那天接到电话的瞬间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密不透风的疲惫包裹着她。
事情处理完,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已经是该返校的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黑暗里,父母的轮廓、声音、甚至最后争吵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回。胸口闷得发痛,眼眶却干涩。
最后,她起身,摸出床头柜里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和水吞下。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坠入几个小时的、没有梦的昏睡。
第二天,闹钟响起。她穿上熨烫过却仍显得空荡的校服,头发也没扎,只是用手随意拢了拢,就出了门。
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大半。她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书包放下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蕊宝!你回来啦!想死你了!哦对了,你不在的时候,咱班转来一个新同学,超——帅的!”
沈蕊宝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还有些哑:“嗯,我也想你。转校生…叫什么名字?”
“陈轩!叫陈轩!”前桌语气兴奋。
陈轩?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心湖,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莫名的熟悉感。
但这点涟漪很快就被更沉重的麻木盖了过去。“哦。”她应了一声,没什么力气去探究。
“欸!他来了他来了!”前桌用气音提醒,朝门口努嘴。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
他的目光似乎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沈蕊宝身上。停顿了一下,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嗨,蕊宝。”他在她桌边停下,声音清朗,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沈蕊宝抬起头,对上一双干净的、带着关切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嗨。”
“你…还好吗?”他问得很轻。
“……嗯。”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前桌在一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捂着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你们认识?!”
沈蕊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陈轩没再多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在她斜后方。
上课时,沈蕊宝能感觉到,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不灼热,却存在感鲜明。
她握着笔,盯着课本,思绪却飘得很远。那道目光的存在,像黑暗房间里偶然漏进的一缕微光,不强烈,却让她无法完全沉入自身的冰冷孤寂。
下课铃响。她正准备趴下休息一会儿,一个身影停在了她桌旁。
“蕊宝,”是陈轩,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晚上…有时间吗?学校后面那棵老榕树下,听说晚上挺安静的,要不要…一起去走走?透透气?”
沈蕊宝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简单的邀请。“…看情况吧。”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现在,她对任何计划都提不起劲。
“好,那…再说。”陈轩笑了笑,没再打扰她。
晚上七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轩:“现在有空吗?榕树下。”
沈蕊宝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鬼使神差地,她回了过去:“嗯。你先去,把具体位置发我。”
那边很快发来一个定位。
沈蕊宝走到衣柜前,手指掠过那些暗淡的衣服,最终停在一条白色的中长裙上。
这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她换上裙子,散开头发,穿上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镜子里的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裙子柔和的光泽似乎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灰败了。
就当…出去透口气吧。她对自己说。
走到约定的地方,远远就看到榕树下长椅上坐着的身影。陈轩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晕,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有那么一瞬间,陈轩觉得,她像是从这片沉重夜色里,勉强凝聚出的一点微光。
“轩轩。”她走到近前,声音比白天轻快了一丝。
“蕊宝,你来啦。”他看到她似乎刻意收拾过,气色也比白天好了一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走吧,随便走走?”
“嗯。”
他们沿着寂静的校园小径慢慢走着。
陈轩没有问什么,只是讲了些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班里同学的小玩笑,偶尔笨拙地试图逗她开心。沈蕊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轻轻笑一下。夜风微凉,吹拂在脸上,暂时吹散了心头的一些滞重。
走到榕树下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夜色静谧,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沉默了一会儿,陈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蕊宝,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蕊宝转过头看他,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嗯?什么事?”
陈轩看着她清澈却带着疲惫的眼睛,那句排练了很多次、带着古典诗意的话涌到嘴边——“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或者更直白一点,“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他想告诉她,看见她,哪怕她笼罩在悲伤里,他的心也会像被星月照亮;他想参与她的未来,无论那未来还需要多久才能从阴霾里走出。
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现在的她,像一片易碎的琉璃,任何带有重量或期许的话语,都可能成为新的压力。他不能,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用自己萌芽的心动去打搅她艰难的愈合。
于是,所有翻涌的情愫和婉转的诗词,在出口时,变成了一句平实到有些笨拙的话:
“没、没什么。就是想说…今晚能和你这样走走,我挺开心的。”
沈蕊宝似乎察觉到他刚才短暂的欲言又止,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也轻轻笑了笑:“嗯,我也…挺开心的。谢谢你,轩轩。”
她的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在陈轩眼里,却像寂静深夜里,昙花极其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绽。足够让他心尖发颤,也足够让他在心底,将那个未说出口的、属于星月的幻想,悄悄描摹珍藏。
他看着她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心里却漫上一股淡淡的酸涩。
“你笑什么?”沈蕊宝问。
“没什么,”陈轩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就是觉得…能遇到你,挺好的。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
“走吧,顺路。”他坚持,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沈蕊宝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
月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向宿舍区。晚风依旧清凉。
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
那些在心底悄然疯长的情愫,那些想要照亮她、陪伴她的渴望,那些借着古典诗句寄托的、关于“长久”和“相互辉映”的隐秘幻想……都被他小心地、妥帖地收拢起来,压回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此刻的陪伴,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重要。至于那些星月皎洁的幻想,就让它先在寂静的夜空里,独自流转吧。
【亲爱的读者们,新年快乐!在新的一年里要做自已想做的事,勇于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