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的父母出了车祸。
等我赶到医院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他们静静地躺在两张并排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素白的被单。
灯光很冷,把他们的脸照得苍白如纸,像是睡着了,却永远不会再醒来。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碰地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爸……妈……”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伸手去碰妈妈的手,冰凉的温度让我猛地缩回,又忍不住再次握住。
爸爸就躺在旁边,眉头舒展着,好像只是做完了一天的工作,终于能好好休息。
“你们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
眼泪开始失控,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用力摇晃病床的护栏,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们说……还有很多事没一起做……不是说好了下周一起去海边吗……不是说好了等我高考完,我们一家去旅行吗……”
嗓子哭哑了,眼睛疼得睁不开。我趴倒在两张床之间,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脑海里全是画面——
夏天的傍晚,爸爸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给我绑了个秋千。粗麻绳,旧轮胎,他笨拙地打了好几个结,试了又试才放心让我坐上去。
“蕊宝,看,爸爸做的秋千!快来试试!”
我欢呼着跑过去,他把我抱上轮胎,然后在背后轻轻推。
“爸爸推高一点!”
“好嘞!抓紧了——”他的笑声在风里散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你们俩小心点!饭快好了!”
“妈妈也来玩嘛!”
“妈妈看着你们玩就高兴。”
那画面多好啊。好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好得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我长大,他们变老,然后我推着他们坐在秋千上,告诉他们要抓紧了。
可是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痛。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他们的脸颊冰凉。
“爸,妈……我去海边吹吹风。”
明知道他们听不见了,我还是小声说。
海边的夜晚很静。潮水一下下拍打着沙滩,声音规律而低沉,像是谁的叹息。
我拎着一罐啤酒,在离海水还有一段距离的干燥沙地上坐下。
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我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又下来了,混着酒液,分不清哪样更苦。
“为什么啊……”我对着黑暗的海面喃喃,“为什么是你们……我还没好好孝顺你们呢……”
脑海里又闪过画面:妈妈在灯下给我缝校服上掉落的扣子,爸爸偷偷在我书包里塞零花钱,他们一起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两个身影在夕阳里紧紧挨着……
美好的记忆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
我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彻底哑了,只有压抑的抽泣混在潮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你怎么了?没事吧?”
是个男生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远处的路灯站着。他蹲下身,递过来一包纸巾。
借着昏暗的光,我看见他大概和我年纪相仿,眉眼干净,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安静。他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我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不哭了,”他的声音很轻,“抱抱,抱抱就好了。”
很突兀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么自然。没等我反应,他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我一下。
不是那种紧紧的拥抱,而是带着距离的、克制的环抱,手掌在我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然后很快松开了。
就那么短短的几秒,我却感觉心里那道死死撑着的堤坝,突然决了口。
他静静地在我身边坐下,没有看我,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潮起潮落,星光稀疏。
“这种事……我也经历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潮声淹没。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就那样坐着。我不再哭了,只是抱着膝盖,看着海浪一遍遍抹平沙滩上的痕迹。他在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存在却不侵扰。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个陌生人的出现,像是黑夜海上偶然亮起的一盏微弱的灯。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在备忘录里打字:
「谢谢你。」
递给他看。
他看了看,摇摇头:“没事。”顿了顿,又说,“以后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找我。”
我低头打字:「不用麻烦的。」
“不麻烦。”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清瘦的指尖,“加我吧。”
“滴”的一声轻响。
「我叫沈蕊宝。」我发去第一条消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转头看我,很认真地说:“我叫陈轩。蕊宝,你好。”
夜更深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沙子,在手机上打:「我先走了,拜拜。」
“好,”他也站起来,“路上小心。拜拜。”
回到家,房子里空得让人心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影子:沙发上是爸爸常坐的位置,厨房里有妈妈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围裙,我房间的书桌上还摆着上周全家出游的照片。
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医院里苍白的灯光和素白的床单。眼泪又无声地滑进枕头。
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添加的、名叫“陈轩”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谢谢你,陪我那么久。」发送。
几乎立刻,屏幕亮了。
「没事。很晚了,睡吧。」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拿出那瓶安眠药——妈妈失眠时医生开的,还剩大半瓶。
倒出两粒,和着冷水吞下。喉咙干涩得发疼。
重新躺回床上,药效慢慢上来,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黑的,但最远的天际线那里,似乎有一点点极淡的灰白色,像是黑夜终于快要熬到头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静静地躺在枕边。
但我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