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暗与鹤夜乘马车离开东宫已有多日,张岳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太子殿下要留自己一人看管霖公子——明知那位小公子性子顽劣,最难管束,而他张岳是个粗汉,舞刀弄枪还行,应付这些精细活,实在是手足无措。
霖舒倒没让他太过头疼。在东宫中,他跟着皇子们一同上夫子的课,练习书法时一笔一划毫不含糊,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连最严苛的周老夫子都赞他“过目不忘”。闲暇时,他便回将军府,在院子里赏花逗鸟,偶尔也会去寒塑打理的商铺转转,倒也自在。
寒塑与早先在江南学府初见时大不一样了。他接手了家中几处商铺,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白榕则早已北上成亲,听说娶了个温婉的江南女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霖舒寄给路蓁的信,也从一月三封渐渐变成了四封、五封,字里行间全是京城的琐事,连街角新出的糖画样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似乎察觉到霖舒在汴京待得有些无趣,一日午后,忽然让身旁的公公传旨,说是让霖舒去路蓁军中磨炼心性,顺便看看边关风光。
前往边关的路不好走,泥路颠簸得像筛子,霖舒坐在马车里,只觉得头晕眼花。走了将近两个客栈的路程后,他实在忍不住,掀开车帘扶着车辕吐了半个时辰,连酸水都吐了出来。小厮眼看行程只能延后,便托同行的侍卫快马加鞭,把信送到路蓁的军营,告知他们霖舒途中不适,可能要晚几日到。
霖舒在客栈房间里喝了杯苦茶缓神,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倒头睡去。可刚合上眼,房门就被猛地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手迅速摸向身后绑着的短刀——那是路蓁临走前给他的,说是防身用。可看清眼前人时,却有些不知所措。
来的是个陌生女子,束发披甲,铁甲上还沾着风尘,眉眼间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反倒透着股军中将士的英魄与锐气,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霖舒轻咳两声,压下喉咙的不适:“阁下何事?”
那女子见霖舒非但不怕,反而镇定,不禁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倒是个不怕死的。”说罢,手中佩剑“唰”地出鞘,寒光直逼霖舒面门。
霖舒反应极快,抽刀硬抗下这一击,“当”的一声,刀剑相碰,震得他虎口发麻。
眼看对方是动了真格,霖舒也不便再装冷静,虚晃一招后,转身就跳窗跑了出去。那女子紧追不舍,身后又追来两个黑衣人影,羽箭“嗖”地射出,带着破空之声。
霖舒暗道不好,想躲已来不及,左肩顿时传来一阵剧痛,羽箭深深钉入肉中。他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栽倒,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身体整个向后靠去。
肩上的箭被那人迅速拔下,随即一块干净的手帕紧紧按住伤口止血,力道大得让霖舒疼得闷哼一声。他不敢说话,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只能静观其变,鼻尖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硝烟味。
身后的打斗声持续了很久才停下,那人忽然打横将他抱起。霖舒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竟是许久未见、日思夜想的路蓁!
如今的路蓁,早已不是江南学府初见时那般温文尔雅,他身上的铁甲还带着寒气,披风却解下来裹在了霖舒身上,带着他的体温,暖和得让人安心。
霖舒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师兄?”
路蓁低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景安受惊,可有余悸?”
他伸手撩过霖舒鬓角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霖舒忽然想戏弄他,便故意点头,闭上了眼睛装晕。
身边的气氛忽的降至冰点,路蓁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没一会儿,霖舒被抱到马上,他能感觉到路蓁转身走向那女子,虽看不见,却能猜到气氛定是剑拔弩张。
侍卫们站在一旁,把里面的情况挡得严严实实。霖舒趴在马背上,眩晕感阵阵袭来,隐约看到血迹从众人鞋下流出来,染红了地面的泥土。直到路蓁将一把带血的剑扔到一旁,翻身上马,环住他的腰,策马离去,他才松了口气。
这一路相对无言,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哒哒”声。回到军营时,长公主李华裳已在营门口等候,她身边站着个束发少女,两人手牵着手,长公主时不时低头,轻声询问她是否感到不适,眼神里满是温柔。
路蓁瞧见霖舒好奇地望着那边,便抱着他翻身下马,解释道:“那是西域送来的女子,性子烈得很,我嫌麻烦,就扔给华裳管教了。”
帐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气温渐渐回升,霖舒冻得发白的面色总算好了些。路蓁将一碗热好的奶茶放在他面前,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串手链——那手链是用罕见的红玛瑙串成的,珠子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剔透的光泽,颜色极为鲜见。
霖舒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
路蓁看着他肩上的伤,心中似有愧疚,温声开口:“下次,师兄定不让你再陷入这般危险之中。”
霖舒一愣,随即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师兄,我没事……”
路蓁却打断他,语气坚定:“绝不。”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霖舒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动作里满是珍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