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拾安的眼睛很漂亮,我以前这么说过。
以前我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会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
许拾安在给玫瑰浇水、在玩游戏、在看书、在超市挑商品……
被一个人盯得久了是很容易发现的。
“陈冉冉,别走神,要看路。”
我从他和我对视的眼睛里回过神,立正了,做个样子敬了个礼,“收到,许拾安上校。”
我们会笑着走完剩下的路。
在许拾安和我分手之后,我或许在慢慢地释怀,不过是他不爱我而已,不爱就不爱了,我爱我自己就好了。但是我始终没有忘掉那双眼睛,和他的声音。
意外就是这么突然地降临的。
为了让我放松心情,我朋友带我去她的一个聚餐派对,有不少我认识的人,当然不认识的居多。
“如果你想回家就和我说一声,我去跟她们玩会儿桌游。”
她给我指了指方向,我点点头,目送她上座。
就在我百无聊赖地看着派对上的人走来走去的时候,有个人坐到了我旁边。
“不渴吗?你吃了很多蛋糕。”
我一愣,扭头看去,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蛋糕纸杯,尴尬地笑了一下,道谢着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没开封的水。
声音有点像,七分吧。
我瞥了他两眼,果然,眼睛是最像的。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你不跟大家一起玩儿吗?”
他看向了我朋友那边,又咳了两声,“玩过了,准备回家了。”
我敷衍地点头回应。
等到派对快结束的前半个小时,我朋友回到了我这里,一条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和我一起目送他离开了。
“帅吧?”
“嗯。”
“要不要介绍你认识?”
我回过头看着笑嘻嘻的朋友,也忍不住笑了。
“不用了。”
或许确实有些巧合是我们都不能预见的。
我又见到他了,和许拾安有着相像的眼睛和七分像的声音的小张同学。
是在一家便利店。
我正在一整个货架的饮料前发呆,要选喝什么真是个难题。
没一会儿我发觉旁边还有人在发呆,扭头一看,就是他。
最先看到的是眼睛,但是许拾安很少会在饮料货架前待很久,所以很快意识到他不是许拾安。
“喝酒吗?啤酒?”
我把自己手里的啤酒递过去。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和我坐在便利店里一人喝了一罐啤酒。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我皱着眉,“哪里能看出来我喜欢你?”
他却突然放松了一样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像你认识的什么人吗?我朋友说,你上次一直在盯着我看。你叫陈冉冉对吧?我应该叫你冉冉姐。”
我努力躲避眼神的交流,欲盖弥彰地接连喝了好几口啤酒。
他却探过头来和我对视,认真地问着,“冉冉姐,在你眼中,我是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和我从前看的许拾安的眼睛不一样了。因为他眼里没有爱,也对,那时候许拾安爱我。
“现在不像了。”
我轻笑一声,终于连许拾安的眼睛和声音也释怀。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他在我这里太特别了,两三岁我们就认识,那时候话都说不全呢,不过……”
手里的啤酒罐好像没剩多少了,我晃了晃,一口喝了干净。
“我们决定走不同的路了。”
他坐了回去,也喝了一口,又和我道了歉。
“没关系,现在已经算不上什么伤心的事了。”
等到我离开这个地方,我就再也没见到那双相似的眼睛。
我记得许拾安之前和我说,菀菀类卿不是明智之举。虽然说的是学弟,但是都差不多。他们都没有那么像许拾安,只是眼睛有些相似,当我长久的看去,轻易就发现,已经不像了。
把别人当做替身来满足自己的想象,我不能承受这样的罪恶感。
如果许拾安曾因为责任做出和罗纳德出柜的决定,那么他应该明白我不会那么随便利用别人的感情。
不把心完全腾一个地方来,对爱人是不太公平的。就像罗纳德朝我诉说,许拾安曾经叫错名字,无意间叫出我的名字时他多难过一样。
这样的错,我怎么能犯呢?
可真要论什么时候才能腾出这么一个地方,我也说不准。甚至我有些私心,我想用自己的爱填上去,让这块儿地方永远被占满。
这不全是我能掌控的,时间会悄无声息带走的东西太多了,我早晚也会忘记许拾安。
在一个夏天,我打车去了一家医院,到了地方门卫告诉我这里现在不看病了,改作养老院了。于是我又徒步三公里去了另一家医院。
自己一个人去医院还真是难熬。
不是来看心理医生的,我的心理状态还算健康。是身体出了明显的问题才过来检查。
那个女医生是个漂亮的姐姐。
她问我,“结婚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结婚。”
她说没什么大问题,是很常见的小病。
我歪着身子看了眼检查报告,指了指我看不懂的一个词,“这个低回声是什么意思?”
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某个地方有些小毛病,这个低回声出现的部位也是我没预料到的。
她看着我,认真地嘱咐我,“过段时间记得一定来复查啊,小肿瘤,应该是良性的。”
“哦……”
我拿着报告走了。
一路上我的情绪都出奇的平淡。
怎么会生病呢?
冉冉,怎么会生病呢?要好好学习啊。
这两句是我打电话给妈妈时,妈妈说的。
爸爸说,要开心啊,肯定是良性的,我们到时候回家好好检查。
这一刻我突然忍不住地开始委屈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
人就是会突然生一些病吧?
为什么不问我疼不疼、累不累、难受不难受,反而要质问我为什么会生病呢?
我的河流轻而易举地就决堤了。
为什么不关心我,就只是自己下定决心后就走了呢?
那一刻我好讨厌人类,讨厌许拾安,讨厌妈妈。
为什么除了我自己,就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呢?
从下午六点到晚上睡觉前,我都在忍着不出声的流泪。
入睡时我想着,也许这也算释放了压抑许久的情绪。
明天就会好了。
明天肯定会好的。
不是什么大问题。
到了明天,我就当作昨天完全不存在一样。
只是那张检查报告还在我的文件夹里,我的日历里多了一项日程: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