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临一脚踹开回廊转角的石灯,油火扑簌跳了两下,灭了。他袖口那缕打结的头发早不知蹭到哪根梁上去了,眼下只剩半块冷鸡腿在怀里发凉。酒壶还湿着,贴在腰侧,像块刚捞出水的铁牌。
他正要拐去东厢小院,云崖子带着三名执事堵在影壁前,袍角翻得跟风里招魂幡似的。
“谢长老,请留步。”
“让开。”谢玉临抬脚就要绕。
“天机阁有示警!”云崖子嗓门拔高,“玄光镜现异象——你那徒弟,持剑弑师!”
谢玉临脚步一顿,冷笑一声:“你眼睛长脚底板上了?看谁都像要砍自己师父?”
话音未落,广场方向传来钟鸣三响,金光冲天。柳扶风站在高台,手中一面青铜古镜缓缓升起,镜面波光荡漾,浮出一幅画面:沈烬黑衣染血,重剑直指谢玉临咽喉,眼神冷得能冻裂山河。
底下弟子哗然。
“这……这不是昨日藏书阁外的场景?”
“角度竟一模一样!连衣角褶皱都分毫不差!”
谢玉临眯眼看了两息,忽然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抬手一泼——酒液如线,精准甩在镜面上。
“P图不打光,成像还拖影,你们天机阁经费被克扣了?”
众人愣住。
柳扶风抚镜的手顿了顿,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谢玉临一步踏上高台,玉簪一挑,指向镜中幻象:“我徒弟昨儿肩头裂口子,走路都打晃,哪来的力气提剑?你这镜子是昨夜没充电,还是内存满了发疯?”
云崖子沉声:“天机示警,岂容儿戏!此象若不应,必有大祸!”
“祸你个头。”谢玉临反手一掌拍在镜面,“我家小的清清白白,轮不到一面破镜子替他安排剧情。”
“啪——!”
镜面炸裂,碎片四溅。
一块碎刃擦过谢玉临袖口,那半块冷鸡腿滚落,正巧砸在最大一块残片上,油渍渗进裂纹。
刹那间,青烟腾起。
烟中浮出一幕旧影:铁笼锈蚀,少年蜷在角落,手腕烙印与禁魔铃铛纹路一致。他浑身是伤,指尖抠着笼缝,指甲翻裂。远处传来锁链拖地声,有人狞笑逼近。
谢玉临瞳孔一缩。
那孩子抬起脸——正是沈烬,但更小,更瘦,眼底没有光,只有死灰。
“这……这是……”台下弟子惊退。
柳扶风脸色微变,急忙掐诀:“镜灵失控!速封——”
话未说完,黑雾自残镜涌出,缠绕升空,一道非人声线在空中回荡:
“血契未断……魂印同燃……双生同命,一亡俱烬……”
谢玉临耳膜一震。
这调子,跟温泉那晚沈烬血渗入水时的波动,一模一样。
他二话不说,抡起酒壶砸向残镜:“闭嘴!”
酒液爆燃,化作赤焰扑向黑雾。火光中,他声音冷得能劈开山门:
“听好了——我徒弟的名字,不准你们念第二遍!谁再敢拿他当话本演,老子一把火烧了你天机阁算命摊!”
火焰吞尽黑雾,残镜彻底熄灭。
人群鸦雀无声。
柳扶风低头扫了眼石缝,指尖悄然勾起一片未燃尽的镜渣,袖子一抖,藏了。
云崖子还想开口,谢玉临已转身下台,靴底碾过碎镜,咔嚓作响。
他没回东厢,反而拐去后山小径。
天色阴下来,风卷着枯叶打旋。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按在腰间酒壶上,壶身微温,像是还留着谁的体温。
到了屋前,他抬脚踢开门槛上半片焦叶——昨儿温泉带回来的。
推门进屋,第一件事是摸袖口找鸡腿。
没了。
他皱眉,掀开褥子,又翻了翻枕头,都没见着。
“偷鸡腿的贼比魔修还猖狂。”他嘟囔一句,拎起酒壶晃了晃,还剩小半。
刚要拔塞,眼角余光扫到屋檐下。
沈烬跪在草丛里,背靠着柱子,肩伤又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左手死死攥着禁魔铃铛,右手撑地,指节发白。
谢玉临没说话,走过去,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沈烬一颤,没抬头,也没接稳。壶坠了坠,被谢玉临一把托住,硬塞进他掌心。
“喝完滚。”谢玉临转身要走。
沈烬忽然抬手,指尖勾住他袍角。
力道很轻,像怕扯断一根线。
谢玉临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也没甩开。
风穿过屋檐,吹得酒旗猎猎响。
沈烬低咳两声,血沫溅在壶嘴上。他抬手抹了抹,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喉而下,他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尊……那镜子……说的是真的吗?”
谢玉临冷笑:“假的。你连鸡腿都偷不走,还弑师?”
沈烬没笑。他低头看着酒壶,忽然说:“我……不是人。”
“哦。”谢玉临摸了摸鼻子,“我徒弟是只黑猫成精,前天还偷吃了厨房的鱼干,你要举报?”
沈烬摇头,手指收紧,指甲缝里一道细痕渗血——不知何时嵌了片极小的镜渣。
他抬手,将酒壶递还。
谢玉临没接。
“留着。”他说,“下次再敢跪这儿,我就把你挂屋檐上当风铃。”
他转身进门,抬手要关门。
沈烬忽然开口:“师尊。”
“嗯?”
“那半块鸡腿……是我拿的。”
谢玉临一愣。
沈烬低头,声音轻得像自语:“我藏在怀里……想等您睡着了……偷偷放回去。”
谢玉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脚踹了下门框:“寒碜不寒碜?偷了东西还搞温情路线?”
他没关门,也没走。
风卷着落叶打转,酒壶静静躺在沈烬手中,壶身微烫。
沈烬指尖一动,那片镜渣悄然滑入壶内壁,融进一道旧划痕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玉临靠在门框上,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缕打结的头发不见了,但袖口多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半块鸡腿裹着荷叶,还温着。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油纸揉成团,扔进炉膛。
火苗“轰”地窜起。
沈烬抬头看他,眼尾泛红。
谢玉临吐出一根鸡骨头,指着他:“再敢半夜偷摸我房,打断腿。”
沈烬轻轻“嗯”了一声。
谢玉临转身进屋,顺手带门。
门缝将合未合之际,沈烬忽然抬手,将酒壶贴在胸口。
壶身与心口疤痕相贴,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一滴血从指尖滑落,滴在门槛上,渗进木纹,像一粒黑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