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临一脚踹开宗门侧门的破木栓,鞋底沾着前夜大殿里刮下来的霜泥,在山道上留下一串歪斜脚印。
他晃了晃腰间空酒壶,发出叮当脆响,像在给晨风打节拍。
“报销不给,鸡腿不补,连壶酒都得自掏灵石。”他嘟囔着,从怀里摸出半块冷掉的烧饼,掰成两半,随手把大的那块往后一抛。
沈烬接住了,没吃,捏在手里,像捏着什么易碎的信物。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着,谢玉临晃得像随时要躺平,沈烬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卡在他影子边缘,差半寸就踩上去。
风把黑衣吹得贴住脊背,禁魔铃铛在日光下泛出一丝极淡的金线,转瞬即逝。
“徒弟。”谢玉临忽然抬脚,踢飞一颗石子,正中沈烬靴面,“你跟坟头飘的煞气似的,悄无声息贴这么近,想给我收尸?”
沈烬低头看了眼靴上尘土,没说话,只是把烧饼往袖子里塞了塞。
谢玉临啧了一声,仰头灌了口并不存在的酒,酒壶空响,“练马步是我说的,但没说非得在你眼皮底下练。再这么盯着我,我怕我先疯。”
话音未落,远处山脚猛地腾起一股黑烟,直冲云霄。
几声孩童哭喊被风卷着断在半空,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村口掠出,手中拎着血淋淋的布袋,往林子里拖。
谢玉临眼神一凝,反手一推。
沈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按进山岩凹处,后背撞上石壁,发出闷响。
谢玉临已窜出三丈,酒壶往地上一掷,灵力灌入,壶身拉长成剑,桃花酿的残香随风散开。
“老子徒弟连鸡腿都没吃饱,你们敢烧村子?”
他醉步踉跄冲向村口,剑尖点地,划出一道弧光。一名魔修刚抽出骨刀,闻到那股清甜酒气,呼吸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拍。
黑影掠过谢玉临身侧,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分开。
沈烬落地时,剑鞘已横扫而出,三颗头颅齐刷刷飞起,血柱喷了谢玉临半脸。
尸体倒地,连抽搐都没有,像被剪断的草。
谢玉临举着酒剑,愣在原地。
他还没出手,甚至还没热身。
沈烬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抬起袖口最干净的一角,轻轻擦过谢玉临鬓角的血痕。
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
谢玉临眨了眨眼,酒剑还举着,喉咙动了动,“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狠了?我本来想留个活口问问动机的。”
沈烬没答,指尖在他脸颊上顿了顿,忽然低声道:“师尊杀脏了手。”
话音落,他俯身,唇贴上谢玉临颧骨,将一道斜溅的血迹碾进皮肤,温热的呼吸擦过颧骨,像火燎过冰面。
谢玉临僵住了。
他想后退,腿却像被钉住。酒剑垂下,剑尖插进土里,桃花酿的香气混着血腥味,熏得他脑子发懵。
“喂。”他干笑两声,想把气氛拉回来,“你这擦法……是不是有点越擦越脏?下次带块帕子,别拿嘴——”
沈烬突然抬手,扣住他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谢玉临说不下去。
沈烬的瞳孔深处,有一丝金红如蛇游走,一闪而没。他呼吸很轻,可谢玉临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颤抖。
“他们拖着孩子。”沈烬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当年……”
他没说完,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猛地收声。
谢玉临心头一跳,想问,又不敢问。
他只记得昨夜冰窖里那道掌心旧疤,和沈烬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他抬手,想拍拍徒弟肩,手悬在半空,却见沈烬后颈衣领下滑出一道极细的红痕,像锁链烙进皮肉,正微微发烫。
他手一偏,拍在自己大腿上,“行了行了,村子保住了,鸡腿也还在,别一副要灭世的样子。”
他拔出酒剑,抖了抖剑尖泥土,变回酒壶挂回腰间,“走,下山找饭馆,我请。”
沈烬终于松开他手腕,退后半步,恢复成那个沉默的影子。
可谢玉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脸上,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两人下山,路过村口。
火势已被村民扑灭,地上血迹未干,一只断手还抓着半截草绳。
谢玉临踢开一块焦木,嘀咕:“下次历练能不能挑个太平点的村子?我这酒壶都沾上晦气了。”
沈烬忽然停下。
谢玉临回头,“又怎么了?”
沈烬没看他,盯着村口那棵烧秃的桃树,良久,低声道:“那酒香……是不是桃花酿?”
“嗯?”谢玉临晃了晃壶,“祖传秘方,三十年陈,洒一点都能醉倒一头牛。”
沈烬喉结动了动,“我小时候……有人扔过一只冷鸡腿。旁边……好像也有这味。”
谢玉临一愣。
他记得冰窖那晚,沈烬掌心浮现的咬痕。
他也记得,自己穿书醒来第一夜,曾醉醺醺翻墙进厨房,顺了只鸡腿,顺手扔进铁笼——那是他唯一一次心软。
可他没说。
他只咧嘴一笑,叼上刚买的鸡腿,“巧了,我这鸡腿也是祖传秘方,三十年没洗手做的。”
沈烬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鸡腿从他嘴里抽出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谢玉临翻白眼,“喂,那是我的!”
“师尊。”沈烬把鸡腿递回,指尖擦过他唇角,“下次,别用嘴碰脏东西。”
谢玉临接过,咬了一口,油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
两人继续走,日头偏西。谢玉临酒壶又空了,晃起来叮当响。
沈烬始终落后半步,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三寸。
谢玉临忽然停下,“你再这么跟着,我真以为背后长了尾巴。”
沈烬不语,只抬手,将他衣领上沾的一片草屑摘下。
谢玉临叹气,“你这徒弟,比狗皮膏药还黏。”
“嗯。”沈烬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只黏你。”
谢玉临呛了一下,酒壶差点脱手。
他正要骂,沈烬忽然抬手,按在他后颈。
力道很轻,像安抚。
可谢玉临感觉到,那手指在抖。
他想回头,沈烬却已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沈烬说,“天黑前,到镇上。”
谢玉临没动。
他盯着徒弟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件黑衣后领下,锁链状的红痕正缓缓褪去,像被什么强行压回皮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你要是再抖,我就把你塞酒壶里摇匀了。”
沈烬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风卷起落叶,打了个旋,落在谢玉临脚边。
叶脉上沾着一点油渍,像是从某只油纸包里蹭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鸡腿,只剩半截。
沈烬忽然转身,逼近一步,指尖抚上他嘴角残留的油痕。
下一瞬,他俯身,唇压下来,将那点油渍碾进自己唇缝。
谢玉临的酒壶,从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