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矢下暗流阻暗流（二）

“真是一群癫佬！”游屿见四人走远，到看台另一边去了，恨恨地骂道。

“哪个叫你侮辱三殿下，还被他们听了去？”黑虫幸灾乐祸道，“活该！”

“我哪有？谁侮辱了？”

……

嘲风走下赛场，依旧面色平常，并未见射中靶心的半点兴奋，嘴角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回到王子们当中时，似不经意地瞟了狴犴一眼，距狴犴远远地站立。

狴犴双眸迎上了三哥那瞬的目光，又在三哥目光移开后慌忙低下头去。不一会儿，又将眼悄悄看向三哥，发现三哥此时又看向他。

嘲风又将目光移向别处，轻轻地“哼”了一声，似是鼻息中发出来的不动皮肉的笑，令狴犴难以捉摸。

狴犴射艺不好，是众兄弟以及父王都知道的。

狴犴对嘲风低声道：“三哥，我会尽力的，尽力不给龙宫丢脸，不给父王丢脸。”

嘲风似乎没有听见，将脸别过去。

“有请四王子殿下！”喽啰报道。

狴犴定了定心神，将要步入赛场，忽然被狻猊一把拉住。

“五弟，你这是……”

“先等等。”狻猊对他眨了眨红彤彤的眼睛，拉着他走向嘲风。嘲风见状，十分警觉地后退几步：“做什么？”

“三哥——”狻猊笑着将另一只手拉起嘲风的手。眼见狻猊将他与狴犴的两只手靠近，嘲风一下子将手抽出。

“你看你——”狻猊笑道，“不做什么，借你好运一用。”随后狻猊将拉过嘲风手的那只手放在狴犴双手手心里，将其紧握：“渡一点三哥的好运给你，助你射中靶心！”

嘲风和狴犴都沉默了，呆立原地。

好运岂是像法力一样，能够借来借去，或渡来渡去的？五弟岂会不知？狴犴知道五弟是在鼓励他、祝福他，可是……

他紧张地看向三哥。他与三哥之间，早便有了一道无法拆除的厚障壁，几千年来，三哥从未允许他跨越。“三哥，我……对不起……我……”

“借你就借你吧。”嘲风道。

“有请四王子殿下！”喽啰不见人入场，又报了一遍。“谢谢你三哥。”狴犴说完，急忙步入了赛场。

龙王将睚眦叫到身边，睚眦俯下身子，将耳凑近父王。龙王低语道：“眦儿，你看，你四弟能射中吗？”

睚眦知道，父王担心狴犴射得差，会给众水族看笑话，给他丢脸。意料之中，睚眦笑着对父王道：“父王放心。当初孩儿在考虑是否在父王的寿辰举办这场射箭比赛时，忧思不断，就是担心四弟射不好，丢了他自己的脸不要紧，关键扰了父王您的兴致，丢了父王您的颜面啊！孩儿为此事，是夙夜忧叹，夜不能寐啊！于是孩儿便找四弟商量，四弟说，他早就已经射得非常好了，让我放心，射箭比赛一定要办，他一定会好好准备。他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比赛上他一定发发必中，一举夺魁，让父王看得尽兴，让众水族领略我龙宫的风采呢！”

“哦？他这么有自信了？”龙王缓缓拈须道。

“孩儿也觉着奇怪呢。”睚眦道，“孩儿听他这么一说，就答应他，举办了这场比赛。这些天啊，孩儿也时常有疑虑。但是转念一想，四弟是我的亲弟弟，是父王的亲儿子，他就算会不尊重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就罢了，他总该不会不尊重父王您吧，总该不会不顾及父王您的面子，图一时口快吧。”

龙王不说话，似有所思。

“父王放心，孩儿相信四弟的人品，相信他会射好，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吧，”龙王将拈须的手放下，“就相信他一次。”

接过沉甸甸的弓箭，狴犴感到胳膊和身上的刺痛，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吧。狴犴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稳弓箭。此时，他忽然想起玄泠，脑海中浮现他的面容，他此时一定正在看台上看着他，看着他射箭。玄泠不知道他射艺差，或许此时此刻，对他是满怀期望的、满怀崇拜的。狴犴不知自己为何此时会满脑子都是他，为何会如此在意他的看法。他更不能出差错了。他接过弓箭。

右脚退一步，忍着刺痛，压着颤抖，一点一点拉开弓，搭上箭。弓虽重，换作平时，以他的力气，拉开甚至拉满并非难事。可如今，身上这伤成了阻碍。

准心在那靶上红心附近来回颤动着，慢慢趋于稳定。眼前，是三百步开外的靶子，耳畔，却是几句柔声，不断回响。

“此生得遇殿下，是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殿下在我心里，是闪着最耀眼的光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眼眶热热的，视线不知怎的，模糊了几分，远处碗口大的靶子似幻化成一抹圆形的重影。

不，不，别分神，摒除杂念，摒除这些在此时不该有的杂念！集中注意力！狴犴眨了几下眼，蒸干眼眶里多余的水分，微微眯起双眼，用意志驱使自己控制着弓箭，箭头终于稳定地瞄准远处那看得不甚清楚的红心。

他没有像三位哥哥一样，射箭时睁一眼，闭一眼。他知道这样是射箭的标准动作，且能够看靶心看得更准。但是，他学不会。他从小，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只能要么两眼闭上，要么两眼睁开，从来也没能学会睁一只眼的同时闭一只眼。

两眼都睁开的后果便是看靶心有重影，他调整着箭头，感觉大概是对准了，一松手。

“嗖”的一声，中靶的声音。

紧紧握着手上的弓，在那一瞬间，狴犴甚至有点不敢看。

“四王子殿下命中！”

狴犴闻言一惊，走近靶一看，箭稳稳地插在靶上，稍偏命中红心。

狴犴喜出望外。看台上许多未化妖的水族也像先前三位王子射中时一样喝彩欢呼。然而，已久居龙宫之中的水族，大都是目瞪口呆。

“看哪，三哥！四哥射中了！”狻猊兴奋地一拍嘲风的肩膀，“太好了！我就知道四哥一定能做到的！”

“中个箭也值得高兴成这样。”嘲风抱着双臂放在胸前，面淡如菊，“还行，这小子，没给龙宫丢脸。”

龙王满意地笑了，对身旁的睚眦道：“看来你四弟的射艺确实长进了不少啊，好！好！难怪这么有信心。”

睚眦呆立了好一会儿，顾不上接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老四怎么可能射中的？他不是一直以来都射得稀巴烂吗？不是一直以来甚至连百步之靶都少有命中吗？不会是真的吧？是梦吧？可是，那把箭，那把经他之手射出的箭，真真切切地插在红心上，更插在睚眦的心上。事情没有按他想象的那样进行，他的心在滴血。老四这个王八蛋！

“眦儿，”龙王轻轻唤道，“眦儿？”

珍王妃走近，拍了拍睚眦。睚眦猛然回过神来。珍王妃道：“你父王叫你呢。”

“眦儿，怎么了？方才在想什么？”龙王疑惑道。

“孩儿……非常感动。四弟终于射艺有长进了，孩儿为四弟高兴。”睚眦摆出笑脸，“没关系，后面还有两轮呢，还有两次机会……”

“吭哼，嗯哼。”珍王妃猛地咳了两声。

睚眦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一定是被恼怒冲昏了头，于是急忙道：“啊啊啊，父王，孩儿是说，后面还有两次让他更好地展示他高超射艺的机会，他后面两次，一定也会按他所说——射中的！”

“嗯——”龙王点点头。

“孩儿先去指导指导其他弟弟们了。父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孩儿就告退了。”睚眦抱拳道。

“去吧。”

珍王妃见状，叫来一个贴身宫女，悄声道：“若是龙王问起，你就说我去如厕了。”于是悄悄离座，与睚眦来到一僻静处。

“眦儿，方才，娘看得出你的愁苦。”

“母亲，你说，老四他凭什么……”

“早叫你一开始便做打算，你不听！这下好了，瞎猫撞上死耗子，让那小野种射中了！后面还有两轮，第二轮开始做打算，也来得及。”

“不，现在开始，” 睚眦阴目圆睁，“待会儿就轮到老五了。我去吩咐那两个饭桶，告诉他们计划提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