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七月,秋意初显,一个在众人预料之中、却又足以牵动前朝后宫格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入宫尚不足一年的宜修被太医确诊怀有身孕了。
一切,似乎正沿着太后朱成璧最初的期望与精心谋划,稳步推进。
太后闻讯,凤心大悦,旋即以此为由,再次向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施压,言语间明确暗示,自己的娘家侄女既已孕育皇嗣,那么未来中宫之位,必是非她莫属,朱家女儿成为皇后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摄政王经营多年,权势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其气焰之盛,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
面对太后的施压,他竟毫无退让之意,反而强硬地搬出祖宗礼法,掷地有声地驳斥道:“嫔妃终究不算正室,非中宫皇后,其所出之子,亦非绝对嫡长!”此言一出,无疑是以严谨却冰冷的礼教规条,公然否定了宜修凭借皇子直接晋位皇后的可能性。
太后朱成璧面对摄政王如此强硬的态度,一时竟也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她与他之间,那段尘封于岁月深处、只余青涩情愫的过往,如同幽暗殿宇中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
当年太宗的赐婚拆散了她们,成就了太后和先帝的姻缘。可是先帝晚年,也是先帝的偏心,让太后不得不为她年幼却有熊熊野心的皇儿打算。
夺嫡亟需强有力的支持。而他彼时是先帝最信任的兄弟手握护卫皇宫的重权。于公于私,都成为了她不得不倚仗、甚至刻意笼络的对象。太后起初是故意的,先帝末年的那些巧遇,若有似无的眼波流转,一直皇上玄凌获得帝位后,那些于商议政事之余、屏退左右时的短暂独处,那些在庞大政治压力下彼此寻求的慰藉与同盟……种种牵连瓜葛,虽隐秘如地下暗河,却真实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此刻,或许正是念及这些旧日情分,以及摄政王至今仍难以撼动的权势,太后才未能立刻采取更激烈的反击。
权衡再三,太后将摄政王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了皇上玄凌。她凤目幽深,静静观察着自己这个日渐羽翼丰满、心思也愈发深沉的儿子,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应对此事,是忍辱负重,还是另有谋划?
皇上玄凌从太后的颐宁宫出来后,面色阴沉,丝毫不掩饰可以被窥见的即将到来的暴怒。
皇上玄凌烦躁的想着:母后这是什么意思?她一直站在朕这边,怎么如今却不为他据理力争,争取让摄政王后退一步呢?
皇上玄凌一路在上林苑辣手摧花,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宜修所居的宫殿。
来到宜修的宫殿前,皇上玄凌茅塞顿开:是了,朕怎么忘了小宜是母后的侄女,母后一直希望小宜生下皇子册封为后,如果小宜一举得男,那么她得到皇后之位,朕也能亲政,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殿内熏着安神静气的药草香,是为有孕的宜修特意调配的。
皇上挥退宫人,轻轻握住宜修因有孕而略显丰腴的手,目光温柔的凝注在她带着温柔爱意的眼睛里,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怀疑的欢喜与期待,许下了重诺:“朕和太后商量过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小宜,只要你诞下皇子,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册封你为皇后了。”
这一日,恰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依照大周宫规,不知是太祖还是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每月的初一与十五,无论皇帝心中所属为谁,按制都应歇在皇后的中宫,是独独属于皇后的夜晚。然而此刻中宫虚位,这轮圆月清辉笼罩下的,是怀有皇嗣、圣眷正浓的娴妃宫殿。
这无疑是宜修入宫以来,最为幸福满足的一个月圆之夜。初为人母的天然喜悦,心爱的皇上亲口许下的皇后之位,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影,将她紧紧包裹。她让剪秋将窗户推开一些,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圆满的银盘,心中一片温软,不禁遥想:若娘亲还在人世,知晓女儿今日的荣光与期盼,她一定会为自己感到由衷的高兴吧?
皇上玄凌这番信誓旦旦的许诺,如同最甘甜醇厚的琼浆,深深浸润了宜修的心田,亦点燃了她美眸中最灼热、最明亮的光彩。她真切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只要她能为皇上顺利诞下一位健康的皇子,那近在咫尺、光华万丈的皇后凤座,便真正触手可及。她朱宜修,将成为皇上玄凌后宫中,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
皇上玄凌对宜修的诺言千金难换,这被宜修视为莫大的荣宠,很快传遍了宫里。
太后知道后,轻轻叹息道:“这两个孩子到底还年轻,一味知道欢喜,却忘了做两手打算。”
皇帝有了名正言顺的皇子,摄政王便再难找到借口紧握权柄不放,总该顺应天命人心,还政于皇帝。与其届时撕破脸皮,不如早些主动让皇帝亲政,还能在皇帝心中留下个顾全大局、慈爱帮扶的好印象。偏偏摄政王不乐意,非要推诿,死死抓着手上的权利,玄凌这孩子心眼也不大,怕是早就记恨上了。
现在皇上玄凌希望宜修此胎是个皇子,哎,宜修有了身孕极好,可是有时候生男生女也是运气。在太后看来,即便此番不是皇子,以皇帝的宠爱与宜修她的年轻,过几年迟早会诞下皇子。可是若要把皇帝亲政的希望寄托在女人鼓起的肚子里,没有一点争取的行动,那是不成的。
很多事,皇上自己想不到打算,太后却要为他周全的。
围绕皇上玄凌亲政一事,太后与摄政王之间展开了数次密谈与博弈,然而每次都是不欢而散,难以达成一致。权力的交接从来不会如此顺理成章。更有皇上玄凌自己,不甘心永远做个傀儡,更不喜太后和摄政王私相授受,不断在其中搅动风云。
原本朝局便是摄政王总揽大权,太后垂帘听政,相互制衡。也正因这微妙的关系,朝野内外一直有流言窃窃私语,暗指太后与摄政王之间,关系匪浅,颇有暧昧。
可是再多的私情,隔着想要从龙之功的摄政王幕僚和急于离间太后摄政王关系的皇上搅合下,多次的不和冲突下来,竟让这对旧日里纠缠着情谊与利益的盟友,几乎闹得恩断义绝,往日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情分,在冰冷的权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