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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缘物缭萤录

漩涡的绿光漫到脚边时,温萤时突然想起临漾背包里的糖油果子。她拽住他的手腕往回退了半步,褐色眸子扫过礼品店的玻璃门——门内,温糯正扒着门框朝他们挥手,发尾的水滴银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怎么了?”临漾低头看她,帆布包带勒得肩膀发红,却没松劲。

“把糖油果子给温糯留下。”温萤时的声音很轻,“艾酌回来要是没的吃,该闹脾气了。”

临漾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还是你想得周到。”他转身冲屋里喊,“温糯!接住!”半袋糖油果子划了道弧线飞进去,温萤时看见小女孩蹦起来接住,芽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漩涡里的绿光突然变得粘稠,像融化的翡翠。青金石手链在皮肤下钻得更急,温萤时感觉手腕上的蓝线正往心脏的方向爬,带着点麻痒的刺痛。

“抓紧我。”临漾的手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住,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的牛仔外套蹭着她的鸢尾花裙摆,布料相触的地方,竟泛起淡淡的紫光,像两团纠缠的火焰。

两人踏进漩涡的瞬间,周围的声音全消失了。小吃街的喧嚣、温糯的呼喊、红薯的喵呜声,都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吞没。温萤时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根潮湿的管道,耳边只有临漾的呼吸声,和青金石手链发出的细碎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踩到了实感。

是冰凉的石板路,缝隙里还渗着水。温萤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沉月湖的岸边——不是之前下坠时看到的荷叶沼泽,而是片青灰色的石滩,滩上散落着无数半透明的贝壳,每个贝壳里都嵌着片干枯的荷叶。

临漾正低头拍打着牛仔外套上的水珠,看见她醒了,赶紧扶她站稳:“这地方比想象中凉快啊,就是有点腥气。”

温萤时抬头望去,倒吸了口凉气。

眼前的沉月湖比怀表映出的画面大上百倍,湖面像块巨大的墨玉,泛着幽幽的绿光。远处的水面上,青石板和青铜鼎的轮廓若隐若现,只是此刻的青铜鼎不再悬浮,而是斜斜插在水里,鼎耳的饕餮纹张着嘴,不断吐出黑色的水线,像在哭泣。

“那些守坛人呢?”临漾警惕地环顾四周,手里攥紧了装硫磺粉的红布包,“还有银发小姐姐和那个老婆婆?”

话音刚落,石滩尽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从水里钻出来,青黑的印记爬满了半张脸,手里的铜牌在绿光里闪着寒光。他看见温萤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气,猛地朝他们扑过来。

“小心!”临漾把温萤时拽到身后,自己迎着人影冲上去。他没学过什么章法,全凭一股子机灵劲,侧身躲过对方抓来的手,顺手抄起块半大的贝壳砸过去。贝壳砸在守坛人额头上,瞬间碎成粉末,守坛人却像没感觉,反手一拳打在临漾肚子上。

“唔!”临漾疼得弯下腰,眼里却闪过丝狡黠。他趁守坛人逼近的瞬间,猛地撒出一把硫磺粉!

粉末碰到守坛人身上的青黑印记,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守坛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连帽衫被火焰烧得蜷缩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下的血管像黑色的蚯蚓,正在疯狂蠕动。

“这招真管用!”临漾捂着肚子后退,刚想拉温萤时跑,却发现守坛人在火焰里站得笔直,青黑印记非但没消退,反而更亮了,像烧红的烙铁。

“他不是人。”温萤时的声音发紧。她看见守坛人被烧烂的皮肤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纠缠的水草,水草里还缠着几枚生锈的铜钱——和礼品店柜台下那些被红薯扒出来的铜钱一模一样。

青金石手链突然在皮肤下炸开蓝光。温萤时感觉一股力量顺着手臂涌到掌心,她抬手对着守坛人,掌心的荷叶印记亮起,无数蓝色的光点从印记里飞出去,像张网般罩住对方。

守坛人被蓝光碰到,身体突然像被风化的石头般剥落,黑色的血管(水草)纷纷断裂,最后化作一滩墨绿色的水,滩上只留下那块刻着“河伯十七代守坛人”的铜牌,铜牌上的字迹正在慢慢褪去,变成块普通的废铁。

“这……这就没了?”临漾看得目瞪口呆,“你这能力是充值送的吗?刚才在礼品店怎么不用?”

“刚才没激活。”温萤时看着自己的掌心,荷叶印记比之前更清晰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蓝,“是手链在帮我。”

青金石手链的蓝线在皮肤下游动,指向湖中央的青石板。温萤时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银发身影正站在石板边缘,她的青金石手链已经完全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围绕着镜台飞舞,像在筑起一道屏障。而镜台表面的白雾正在消散,露出里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竟和临漾有几分相似。

“她在保护镜台?”临漾皱眉,“不是说艾酌要打碎它吗?她怎么反过来帮忙了?”

“或许她和艾酌的目的不一样。”温萤时的目光落在镜台边的另一个身影上——是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她正跪在青石板上,用手指抠着碑文里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每滴血落在碑文上,就会让那行“缘人血,破镜台”的字迹更亮一分。

“她想帮艾酌!”温萤时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湖中央突然掀起巨大的浪花。艾酌从浪花里站了起来,十岁的少年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袍,眉心的荷叶印记已经蔓延到脸颊,像朵诡异的墨色莲花。他手里的鸢尾花发簪泛着寒光,正对着镜台的中心刺去。

“住手!”银发身影突然转身,用身体挡在镜台前。发簪刺进她的后背,银灰色的血液顺着发簪滴落,落在镜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热油碰到了冷水。

艾酌的动作顿住了,暗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你为什么要拦我………老师…”

老师?

温萤时和临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银发身影笑了,银灰色的眼睛里淌下泪水,落在青石板上,化作蓝色的光点:“因为……这不是自由,是毁灭啊,小酌。”

她抬手按住艾酌持簪的手,发簪上的鸢尾花纹突然亮起,与温萤时发间的银饰产生共鸣。温萤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

银发身影抱着年幼的艾酌站在沉月湖边,湖边开满了鸢尾花;一个穿白裙的女子将青金石手链戴在银发身影腕上,说“守好它,等萤时回来”;艾酌跪在石碑前,用匕首划破掌心,血滴在碑文上,暗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决绝……

“原来她是艾酌的老师……”临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恍惚,“那她也是……”

“也是温家人。”温萤时接过他的话,黄绿色的眸子里闪过明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银发身影和自己长得一样,为什么她和温糯都有芽绿色的眼睛——他们都流着同样的血,是守护沉月湖的家族后裔。

艾酌突然嘶吼起来,黑袍下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控制权。他持簪的手时紧时松,发簪在银发身影的后背刺得更深,银灰色的血液染红了青石板,像泼了一地的鸢尾花瓣。

“是‘妄念’在控制他!”银发身影的声音带着痛苦,“镜台里的执念钻进他身体里了!”

温萤时突然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镜台映真形,缘气锁妄念”。她看向临漾,发现他正盯着镜台里那个和他相似的影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临漾,那影子……”

“像我爷爷。”临漾的声音发颤,“我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的就是这种蓝色的中山装……他说过,他年轻时来过沉月湖,还捡过一块刻着鸢尾花的怀表。”

青金石手链突然发出剧烈的嗡鸣。温萤时感觉皮肤下的蓝线已经爬到心脏的位置,带着点撕裂般的疼。她低头,看见掌心的荷叶印记正在发光,与镜台里的影子、与临漾爷爷的照片、与沉月湖底的石碑,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老婆婆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稻草人,身上缠着半张朱砂纸人——正是之前红薯从坛子里扒出来的那半张。她将稻草人扔向镜台,朱砂纸人碰到镜台的瞬间,突然燃起黑色的火焰,镜台表面的白雾彻底散去,露出里面清晰的影子——那影子转过身,对着临漾露出了和他爷爷一模一样的笑容。

“临漾……”影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过来……帮爷爷……”

临漾的眼神突然变得迷茫,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镜台走去。温萤时想去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青金石手链的蓝线在她皮肤下疯狂窜动,像是在警告。

艾酌的发簪终于刺进了镜台!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传遍整个沉月湖。镜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无数黑色的执念像潮水般涌出来,化作一张张扭曲的脸,朝着石滩、朝着青石板、朝着每个有生命的地方扑去。

银发身影的身体在发簪下慢慢透明,她看着涌出来的执念,银灰色的眼睛里却露出了释然的笑:“终于……要结束了。”

她最后看了温萤时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缘气归位”。

温萤时感觉心脏猛地一缩,掌心的荷叶印记突然炸开,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碰到黑色的执念,执念瞬间被净化成金色的光点,像漫天的萤火虫。

而在光柱的中心,她看见临漾正站在镜台边,手里的旧怀表不知何时打开了,表盘里的鸢尾花纹章正在发光,与他爷爷的影子,轻轻相触。

怀表的红色倒计时,停在了46:00。

黑色的执念还在不断涌出,青铜鼎的饕餮纹发出痛苦的嘶吼,像是在悲鸣。温萤时看着青石板上慢慢倒下的艾酌,看着被影子缠住的临漾,看着即将被执念淹没的沉月湖,突然握紧了拳头。

青金石手链的最后一点蓝光,钻进了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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