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忘再次来到陆家,今日是最后一个魂需要接送了。刚刚还是日落彩霞铺西边,现在却乌云密布。
他迈步穿过微微留着缝的木门,多年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斑斑点点的霉就要布满整面门。
布衣少年跪在床边,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声音低沉沙哑,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气缓缓。陆父很是吃力道出一字一句:“终于……都走……走完了……你再也……没有累赘……累赘了。”
陆归心中是难受的,又很是倔强的憋着眼泪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陆父。这一幕入了陆父的眼中,心中百般不舍,缓了许久才道:“孩子……生死离别……是人之常情,你要懂……”
陆归猛然回头看着陆父紧闭的眼,逐渐没有气息,路归仍是没有让一滴泪流出,眼眶发红,泪影在打转着朦胧了视线,感觉下一秒就要涌泄而出。
谢不忘悄无声息出现在路归身侧变出招魂幡轻轻晃过陆父躯体正上方,陆父的魂魄从身体分离出来,瞧见谢不忘的一身装扮才恍然大悟,屈身拱手作礼,道:“拜见大人!”
谢不忘收起招魂幡,一手拂袖负在身后,点头道:“走吧。”
陆父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瞧见陆归的面容却没有太多惊讶,过往种种回忆涌进脑中,他就像先后离开的陆婆婆和陆母一样,死后便恢复一切记忆,陆于二……他的儿子啊在很早之前就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他深处暗藏着深深的自责漫涨。
陆归没有沉浸在刚才的情绪当中,从谢不忘一出现的那刻他就赶紧抬手擦干眼里阻碍视线的泪,站起身惊喜地唤一声不忘,只是谢不忘没有及时回应他,他有些失落的低下头。
但瞧见陆父魂出的那一刻,路归眼睛又呈亮亮的看得出来他很期待,陆婆婆那时离开他就是这样的表情变化,陆母离开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谢不忘转身却迟迟不移步,他给这“父子”俩一些时间作最后的告别。
“孩子,多谢你这些年对这一家的照顾。”陆父一脸感激地看着路归,苍老的面容挂着和蔼的笑,眼里挂着热泪。
路归愣了愣,能感觉到笑容里参杂着复杂的神情,不明白陆父为什么感谢他可却好像很难过呢?
他也不去纠结,被人感谢是一种说不上的愉悦,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
路归斟酌片刻,问道:“我……还可以唤您一声爹吗?”
陆父听到这话很是触动,笑着轻声反问道:“我们不就是一家人吗?”就像以前那样,父亲与儿子之间的交心对话。
路归也不清楚自己现在为何会这么的开心,明明是要分别可是陆父的这话给了他归属感,原来他也可以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鼓起勇气:“爹,再见!”
陆父点头应声好,跟着谢不忘走出房屋还是回首再一次嘱咐:“照顾好自,夜里睡觉莫要再踢被子了。”
路归本来想跟上去,听到这话止住脚步略有尴尬的笑了笑,摆手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后面的话声音很轻,回过神来,不见陆父和谢不忘的身影,周围显得冷清,这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安葬好陆父的遗体,学着之前陆父和陆母的样子,分别在四个墓碑前摆好祭祀的食物,插香,烧纸钱,其中两个位是新翻的土堆。
他开始有模有样的念叨着话,刚开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出的话拼拼凑凑成句,现在怎么说都感觉说不尽,说完以前的伤心事又说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千万不要太担心我……还有那个什么……哦!我也把于二搬迁到这里来陪你们了。”
陆归笑呵呵的指着陆于二的墓,对着陆父的碑问:“爹,你瞧见了吗?”
望乡台上,陆父看着路归边烧纸钱边絮絮叨叨的,纸钱烧完了就拿着树枝挑着纸灰,蹲着累了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说。
谢不忘知道他话多,不曾料到他话比自己都多更多。陆父倒是很乐意听路归唠叨的每句话,听到于二心里的愧疚又添加一分。
“有件事,想向白无常大人请教。”陆父诚恳的行一礼。
谢不忘微微点头回应:“请讲。”
“老朽若是想与他们再续亲缘,老朽该如何争取……”陆父一顿,才意识到自己说了笑话,“哈哈哈,瞧我这记性,于二他们早早就投胎了,我还得去地狱服役呢。”
心中是无尽的懊悔和痛苦,他不仅仅欠于二,也欠梨娘和自己的母亲,最对不起的是于二,他想争取下一辈子弥补他们,可他有没有下辈子都不知道更该怎么如愿?
谢不忘想了想,开口道:“万事最难称心,过了便过了,与他们而言或许不再相见才是好的,你便先好好服役。”
陆父流下悔恨的泪,临走前又问一句:“大人可知他们是否对我有恨?”
谢不忘缓缓摇头道:“他们不曾跟我提过你,我不过问。”
陆父低下头让人看不到情绪,被其他鬼差压下去时,扯着糙声道:“多谢大人……”压低声音,努力去找平常语气的感觉说话,离去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谢不忘回到公事阁心里琢磨着今日上呈文书该述什么内容。范无铭穿过廊道看见走来的白色身影,仅看了对方一眼。
根本等不来他开口,谢不忘爽朗的笑了笑主动打招呼,乐道:“我回来了~”
范无铭只是点头回应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两人擦肩而过之时,谢不忘紧忙转身与他同一个方向而行,好奇道:“这次为何不问我原因了?”
原本,陆父的魂应该是范无铭带回来的,谢不忘又中途拦截道:“这次还是由师兄替你去啊,你赶紧回去歇会。”
以往,范无铭都会不冷不热的问一句,“理由?”谢不忘总是用一两句连小孩都不信的话糊弄过去,范无铭这次也懒得问了。
不管是谁的任务出了什么差错两人都得共同承担,但两人每次都很有默契的把重责往自己身上揽。不过也会经常有例外,若是谢不忘玩忽职守那就没范无铭什么事了,全责在他一人。
“没兴趣,只要你不搞砸。”范无铭冷淡得不能再冷淡。
谢不忘倒是抓住了重点哦了一声,延长婉转语调,“那你之前是感兴趣咯~”
范无铭没有理他,他求追不舍道:“那需不需要哥哥再讲讲之前的那些事给你听听?”他跟着范无铭进入办公独间,又被范无铭踢了出来。
“回你自己的地方!”
谢不忘酿跄几步才稳住身形,他抬手擦拭额头不存在的汗,心里想着应该无人发现他的糗事,暗自庆幸。
他没有发现路过的鬼差见这一幕干愣在原地,鬼差想也不想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大人!”
谢不忘听到声音身形顿住,僵硬地扭过脑袋看着对方,面带微笑轻声道:“你今日没见过我,知道了吗?”
两人相对,鬼差会意俯身道了声是,再看去早就没有了白无常大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