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忆

　 　皇城内，萧奕轩毕恭毕敬地伫立在皇帝身侧，等待着皇帝看完自己的奏折并回复。

　　“宋启宸已然接命，奔赴漠北前线……”

　　“都是按您的要求办的，粮草军士早已准备充足，乌桓那边也的确向我朝宣战，正向着漠北进军。”

　 　皇帝叹了口气，紧缩的眉头昭示着他的忧虑。萧奕轩亦是满面愁容，再加上洛芸辞自去芩阳后音讯全无，惆怅更是无法排解。

　　“萧爱卿，虽说万事俱备，宋将军也是赤胆忠心，骁勇善战……可朕心里的忧愁不减反增。”

　　“圣上所感与臣并无不同。臣这些时日越是深思，就越觉得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乌桓哪来的实力和胆量，要撕毁我大椋悉心维持的和平局面，又如何无缘无故地挑起事端？”

　　听了萧奕轩的话，皇帝默不作声。他看着格局森严，规模宏大的皇城和朗朗乾坤相互映照，而半空中，却有几只寒鸦肆意飞过，嘶哑的叫声不绝于耳，似乎是在昭示着什么……

　　夜深人静，只剩下月光的照影落入凡尘。客栈内，洛芸辞早已熄灭烛火，却并未入眠，她在桌旁坐着，在黑暗中一直凝视着自己房间的门，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突然，门前闪过一个黑影，洛芸辞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将手臂放在桌上，用手撑着头，闭着双眼，装作已然沉睡的模样。

　　“吱呀——”木门被缓缓推开，那人蹑手蹑脚地进入房内，轻轻地关了门后，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下的情况。显然，那人注意到了在桌前沉眠的洛芸辞，轻轻地走向她。

　　来人在她面前犹疑了许久，像是在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最后，在一片昏暗中，明晃晃的短刀与窗前的月色交映，带着不娴熟的手法直直地刺向洛芸辞。

　　洛芸辞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那人手里的短刀掉落在地，打破了属于夜幕的寂静。来人显然不会武功，又被洛芸辞的突袭吓的不知所措，脚下根本站不稳，向后倾斜着就快要倒地。

　　洛芸辞立刻站起身，有力地搂住她的腰，那人悬在空中，惊奇地凝望着洛芸辞的眼眸，险些叫了出来。洛芸辞顺势将她拉起，抓着她的手腕，迅速地将她按在墙上。

　　来人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看着洛芸辞的眼睛，颤颤巍巍地想要退缩，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可洛芸辞的面庞反而越靠越近，直到来人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气息。

　　晚风从半掩的窗棂中吹拂过来，吹动洛芸辞面前的半缕青丝，借着月色，洛芸辞看清了来人的面庞。

　　“还是个女子呢……不过这双手，可不像能杀人的样子。”洛芸辞扶在她耳边，低沉的声音缠绕着魅惑。

　　“你……你放开我！”

　　“哼，你可是想要取我性命，我怎么放心撒手呢？”

　　“我……我……”来人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芸辞又勾起一丝得逞的笑容，她松开女子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可怕的压迫感终于有了些许缓解，可她还是只能直直地看着洛芸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洛芸辞点燃烛火，女子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楚楚可怜，月牙状的眉梢下，一双桃花眼充斥着哀怨与凄苦，由于刚受到不小的惊吓，她的面色又平添了一丝苍白。

　　“坐吧。”洛芸辞的话对她来说如同命令一般，不得不服从。她犹豫地坐在洛芸辞身旁。

　　“我们……认识吗？”

　　女子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要杀我？”

　　“我没有！我……”女子低着头，不敢再看洛芸辞，可转头却又看见了地上锋利的短刀，无力的辩解瞬间被击溃。

　　“昨日我在城北的客栈救下季斐璟之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们到了这里，我应该没有说错吧？”

　　女子震惊地看着洛芸辞，她没有料想到自己的行踪居然早就被发现了。

　　“从昨日起我就在等你了，没想到你是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出现。”洛芸辞看着女子冷清却不失优雅的面庞，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女子微微颔首，绞着双手，默不作声。

　　“我又不伤你，你紧张什么。说吧，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要那个少年……”

　　洛芸辞怀疑地看了看她。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救下来，难道你想让他再回去受死不成？”

　　“不是的，不是的。”女子慌忙辩解道，“只有他在我身边，才能被好好保护。”

　　“哦？你还有这等本事？”洛芸辞想想她刚刚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你放心好了，反倒是你们在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爹迟早会搜过来的。”

　　“谁？”洛芸辞听到这话，平静的面容上终有了一丝波澜。

　　“我爹……芩阳县令——颜昱。”

　　“你爹是芩阳县令？！”洛芸辞惊讶地重复一遍，“那你觉得我有可能把季斐璟交给你吗？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不会帮助你爹谋害于他？”

　　女子看着洛芸辞，被他突然的发问弄得哑口无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微闭着双眼，紧锁的眉头昭示出来她的痛苦。

　　“我颜舒诺，只会和他颜昱势不两立！”她的愤怒从这可怕的语气中一见分晓。沉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让她在深渊之中沉溺，不见天日；在绝望之中枯萎，无可奈何。

　　洛芸辞拉住她的手，轻声地安慰道：“你爹都做过什么，告诉我吧。”

　　“我爹……呸，他不是我爹，他也不配做我爹！”颜舒诺不知不觉中抓紧了洛芸辞的手，晶莹的泪水从脸颊两侧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娘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算是下嫁给了颜昱。我不知道颜昱用了什么手段让我娘跟了他。”

　　“一开始颜昱很是敬重我娘，他是要满足自己的狼子野心，借着我娘家的权势为自己开辟官路。”

　　“后来，就发生了轰动朝野的孟九珩谋逆案，这牵扯到了我娘家，让他们一夜之间从高位跌入尘泥，荣华富贵，转头成空。”

　　洛芸辞望着天边的月光，想起宰相告诉自己的往事。

　　那是个肃杀的秋日，天际的寒鸦发出凄凉的嘶鸣，浓厚的阴云笼罩在整个京城，枯黄的落叶终究是在与狂风周旋中惨败，坠落枝头。

　　孟家上下几百口人被斩于皇城之内，血流成河，凝结成浓重的黑色。那些时日萧奕轩泪流不止，甚至忧郁成疾，茶饭不思。

　　孟九珩是他多年好友，谋逆一事显然是诬告陷害。可不知为何，奸臣们伪造的证据天衣无缝，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破绽，皇帝虽是明君，却也信以为真，下令诛杀孟家全族。

　　萧奕轩一直以为是孟九珩为人耿直，仗义执言得罪了朝野的一些重臣。而今十多年过去，洛芸辞又从颜舒诺这里重新听闻此事，却觉得其中的蹊跷愈发浓重。

　　“从那之后，颜昱发觉我娘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就去和一些歪风邪气打交道，巴结那些自私自利的官员，他们结党营私，狼狈为奸，做了许多为害一方的坏事。”颜舒诺接着说下去，也将洛芸辞拉回了现实。

　　“我娘曾劝阻过他，他不仅不听反而对我娘大打出手，我娘经常浑身是伤，却为了我而不能与他和离，生怕我和她一起颠沛流离。”

　　“后来……后来我娘她实在受不了，就……就自缢在房梁之上，最后，我也没能救醒她……”颜舒诺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清晨的点点滴滴。娘亲将她支出去买糖吃，自己却将遗书写好，平静地悬梁自尽，等到她兴高采烈地踏入房门时，娘亲早就断了气。

　　不懂事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娘亲，却怎么都唤不醒她。她摸着娘亲冰冷的手，冥冥之中觉察到娘亲已经丢下了自己。

　　“那时我突然明白，娘亲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深爱着我了，再也没有人替我抵挡这世俗的恶意了。是啊，娘亲凉得如同冰块一样的身体，又如何再给予我温暖？”颜舒诺哭得撕心裂肺，一时间难以停止。洛芸辞起身走上前，紧紧地拥住她，轻抚她的头，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安抚她的情绪。

　　颜舒诺双手掩面，悲痛在心头千回百转，她想起娘亲的一颦一笑，那么美好的年岁却永远只能成为落满尘埃的回忆，镌刻在脑海，挥之不去却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