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

宰相府内，南苑。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洛芸辞眨眨眼，像是很期待对方的回答。

　　四下昏暗，他看不清洛芸辞的面容，可她清澄的眼眸却那样明亮，仿佛柔美的月光化为霜色投映于自己的世界。

　　“在下贺乾晖。”

　　“贺乾晖？乾坤朗朗，落晖昭昭……”洛芸辞心中默念，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敢问将军大名？”

　　“洛芸辞，青渊卫右翼大将军。”

　　“早就听闻朝堂之上有位威风凛凛的内卫女将军，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啊。”

　　洛芸辞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便转移了话题：“哦，这间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出来了。贺公子若不嫌弃，便暂时下榻于此吧。”

　　贺乾晖略微有点惊讶：“将军还要我留宿于此？”

　　“天色已晚，贺公子想来也非京城中人。况且今日也是帮了大忙，怎能拒绝我的好意？”

　　洛芸辞进入西面的房间，轻轻点燃烛火，火光照明了整个屋子，也黯淡了夜晚的寒意。

　　“贺公子，请你……”洛芸辞骤然回眸，看清了灯火下贺乾晖的清晰面容。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锐气，却又在那一双像是蒙上雾气的眼眸中透露出倾世的温柔。嘴角淡淡的笑颜虽略显拘谨，但却让他的神色那样引人。洛芸辞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要说些什么。

　　不知为何，贺乾晖却也是愣在原地，不动声色。

　　“那个……贺公子请坐。”洛芸辞首先打破了沉寂。一种力量在她的心底翻涌，她不愿离他而去，她想要再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不管多久。

　　“将军可知，是谁敢对宰相府的千金下手？”

　　“他们……不是要她的命……”洛芸辞突然垂下了头，她将今晚的细节尽数串起，得到的结论让她不寒而栗。

　　“将军此言何意？”

　　“他们要杀我。”洛芸辞语气异常平静，可贺乾晖还是分明地从她的眼中看见了无助和不解。

　　“贺公子，你今夜是如何看见他们绑架沐雪的？”

　　“将军应该看得出，贺某无欲无求，是个江湖剑客，只是想来京城一睹这上元盛景。我本在看戏，却在不经意中回头，看见了你家小姐被人扯入了巷中。”

　　“那人看着就图谋不轨，我慌忙轻功尾随，一路跟到破庙。那群黑衣人的确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要挟她让她闭嘴。”

　　“不错，公子，他们并不敢动沐雪，他们只是想引我前去罢了。”洛芸辞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推测，她的思绪又折回了那座古庙。清冷的月光款款落在残破的木门之上，悲风呜咽着卷过枯枝败叶，而她踏入庙内的一霎，沐雪的叫喊声异常分明：

　　“阿辞姐姐快走，他们要害你！”

　　……

　　“将军可有什么宿敌？”贺乾晖发觉了洛芸辞的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道。

　　洛芸辞抬眸望着贺乾晖，眼神中满是苍白无力的迷惘，她轻声地道了一句：“我……不知道。”

　　贺乾晖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便不解地看着她。洛芸辞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几步，在门前伫立。墙外的锣鼓声依旧响彻云霄，未曾消减，夜幕下的烟火仍然烂漫，不肯褪色。寒风吹动檐角的风铃，清脆的音色缠绕于长空，氤氲了现实，模糊了时空。洛芸辞的回忆被掀起，讳莫如深的往事又一次重现，使她难以承受。

　　她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有站稳，贺乾晖慌忙起身搀扶，把她扶回了座椅。

　　“对不起……”洛芸辞颤抖的声音让人心痛，她一次又一次想要追溯却一次又一次落空的过去让她心灰意冷。

　　“将军，你……”贺乾晖温柔地安抚着她，递去一盏茶水。洛芸辞看着贺乾晖含情脉脉的眼眸，心里有了许多慰藉，她再也不想深埋自己的旧忆，她想要将那些伤痛倾诉给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贺公子。

　　“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那时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绝望地倒在血泊里，周围都是烈火燃烧的痕迹，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却也毫无挣扎之力。”

　　“宰相的医术很好，救醒了我。后来我便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生辰，而这一身武艺，好似刻进我的骨血里一样并未随着记忆磨灭。可是满天的大火和呼啸的狂风一直纠缠着我，让我夜夜难安……”洛芸辞顿了顿，眉头紧锁，忧伤又一次席卷了她的身心。

　　“后来我便在这府中尽责，想要报答宰相的救命之恩。不想宰相见我武艺超群，便又向皇帝举荐，要我填补这内卫空缺的职位。”

　　“我朝女官虽不少，却从未有女子为将，更何况当时我年方二八，朝野上下的质疑与偏见不绝于耳。好在宰相一直倾力相助，才让别人信服。”

　　“所以到底和谁结怨，我并不知情。谁要杀我，我更是一无所知。”

　　灯火葳蕤，贺乾晖看着洛芸辞，心里满是酸楚和怜惜。他知道，尽管目前的洛芸辞衣食无忧，身上也落满了众人的钦羡与尊敬，甚至有对她如父亲一样的宰相相伴。但那份孤独却与他一样，并非这些身外之物所能够消遣，那种未知亦与他无异，迷茫所带来的恐惧又如何轻易解决？

　　洛芸辞将贺乾晖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无力地笑了笑。

　　“将军对我是否过于信任？”

　　洛芸辞抬眸，对上了贺乾晖那双柔情似水眼睛。

　　“贺公子是觉得我应该怀疑你的身份？”

　　“不经意间看到小姐被扯入巷中……这样的说法将军深信不疑，反倒是让我有些奇怪了。”

　　远离了对旧事的牵扯，洛芸辞略有些舒心，她笑了笑，仿若烟霞般烂漫。

　　“我信你。”

　　贺乾晖回之一笑。

　　“那……公子可愿再多牵绊几日？助我一臂之力？”

　　“好啊，不过贺某有一个条件。”贺乾晖话语中留存几分神秘。

　　“请讲。”

　　“那就是请将军现在去歇息，天色已晚，将军也是面露倦色……”贺乾晖说着，一面起身，一步步地靠近洛芸辞。

　　洛芸辞的眼中满是惊愕，贺乾晖离得那样近，她分明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她又一次被他眸中的温柔所打动，心跳狂乱不止，前所未有的情愫萦绕在心间。

　　她微微颔首，不敢再看着他的眼眸，只是轻声地答应了一句，微小到她自己都很难听见。便慌张地转身离去，去往对面的房间。

　　“堂堂女将军竟如此腼腆，真是和我想得不一样呢。”贺乾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容满面，无法收敛。他简单地收拾行装，随即吹灭烛火，安然地躺在榻上。

　　眼前一片黑暗，而脑海中却全是洛芸辞的身影，她的举手投足，她那清澈的双眼，她未知的身世……一时间全部浮现，让贺乾晖辗转难眠。

　 另一边，洛芸辞也望着对面贺乾晖的房间，久久不能释怀。

　　窗外，树影摇曳，月光清浅，微风裹挟着落叶飘入院内，凄寒的夜，似乎有了些许温存。

　　次日……

　　“小姐，洛将军来了。”芊茹轻轻摇了摇躺在榻上的萧沐雪，洛芸辞随即踏入房内。

　　“阿辞姐姐……”萧沐雪一看见洛芸辞，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以为我要死在他们手里了……”

　　“小哭包，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你不是好好的嘛。”洛芸辞恬淡地笑着，用手帕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再过几日大人就回来了，他可不会纵着你的性子。”

　　“……”萧沐雪顿了顿，沉思了一会，却突然开心地笑了。洛芸辞见她这样也并未理会，只当她是忘了昨晚的遭遇。

　　“洛将军，门外有青渊卫将士求见。”芊茹听闻消息，上前禀报。

　　“看来我不能陪你了……”

　　“我没事了，阿辞姐姐你放心去吧。”萧沐雪调皮地笑着。

　　“芊茹，照顾好她。”洛芸辞向萧沐雪的贴身侍女交代一句，便急匆匆地走了。

　　正堂，洛芸辞的副将叶朝旭早已立在堂前，等候着洛芸辞的到来。

　　“洛将军。”叶朝旭恭敬地作揖，洛芸辞也礼貌地还了回去。

　　“昨天的几个刺客，审得怎么样了？”

　　叶朝旭向门外看去，说道：“带上来！”

　　“属下不力，其余的都服毒自尽了。只剩下他们，被我们及时制止。”

　　两人被青渊卫的士兵押了上来，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不得动弹，被将士们按着肩膀，跪在地上。青渊卫并没有动刑，反而治疗了他们的伤口。可洛芸辞却清楚地看见了二人面容上不屑的神色，毫无惧怕屈服之意。

　　洛芸辞蹙眉，缓步走到他们身边，俯身问道：“到底是谁，指使你们来害我？”她的言辞里充满了威胁的气息，特地放慢的语速令人发指。

　　两人并未料到洛芸辞会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不免大吃一惊。就连一旁站立的叶朝旭，也是满目震惊地看着他的将军。

　　“怎么？敢做不敢当啊？”洛芸辞冷笑一声，绕到他们身后，在门框前伫立。

　　寒风瑟瑟，吹动洛芸辞的衣袂，拂动她的发梢。长空间，几只飞鸟划破苍云，振翅而过。洛芸辞望着深邃的天空，嘴角的笑意令人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