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3】

沙曼第一次见到凯风那年，沐城的夏天和往年一样在六月进入漫长的雨季，一场接一场的夏雨裹挟着潮湿低冷的水汽，向这座城市袭来。

四中的校运会也在这场夏雨中缓慢而热烈地进行着。

沙曼的腿有旧伤，没有参加任何项目，一整天都坐在班里的帐篷里看着物资，顺便温习课本打发时间。

偶尔听见外面肆意奔跑的少年赢得满堂喝彩，她也只是抬头望一眼，隔着重重人影瞥见一闪而过的蓝白色衣角。

午后短暂地放晴了，沙曼趴在桌上玩手机，同桌锐雯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说：“玩什么呢？”

她把手机一摊，上面是贪吃蛇的游戏界面。

锐雯忍不住翻白眼：“你不无聊啊，还不如跟我出去看比赛。”

“不去，人太多了。”沙曼重新趴回去，“我还是在这里守着你们的东西比较舒服。”

锐雯也不强求，陪她坐了一会儿，听见广播里在喊高二男子200米的比赛通知，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沙曼的贪吃蛇卡在了最后一关，眼见着今天就要闯关成功，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直，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手中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只差最后两步。

她抿着唇，全神贯注。

耳旁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分不走沙曼的片刻心神，可偏生那一句不高不低的“同学”叫她走错了路。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沙曼堵着一口气看向罪魁祸首：“你——”

男生站在帐篷外，雨后放晴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蓝白校服，身材高瘦挺拔，留着一头利落干净的短发，眉目漆黑俊朗。

一下晃了沙曼的眼。

她一时语顿，男生并未察觉，笑了一下自顾自说道：“同学，能接两瓶水吗？等会就还给你们。”

眼前的少年带着蓬勃的朝气，笑起来惊为天人，让人挪不开视线。

那一刻，沙曼无法否认自己是个极其肤浅的人。

她有几秒钟的失神，直至听见远处的哨声才像大梦初醒一样，装作若无其事道：“可以，你自己从箱子里拿。”

“行，谢谢。”男生弯腰从一旁的箱子里拿水，脊背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但那条弧线稍纵即逝，他马上又站得笔直，朝沙曼晃了晃手中的水：“等会就还你们。”

沙曼点点头，看着男生的身影走远。

过了会儿，沙曼突然起身走了过去，可偌大的操场上人来人往，男生早已不见踪影。

她站在原地，夏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一般。

锐雯从不远处跑过来，“你终于知道出来透透气了，我都怕你闷在帐篷里发霉了。”

“哪有那么夸张。”沙曼收回视线又朝帐篷走。

锐雯跟过去：“你真的不去看比赛吗？”

“不去，我要等人。”

“等谁？”

“刚刚有人借了我们班两瓶水，说等会儿就还回来。”

锐雯哈哈大笑道：“你也真信啊！就两瓶水而已，说拿就拿了，怎么还会真的还回来？”

沙曼回忆起男生的样貌来，大约是美色误人，她格外较真儿：“ 他不会的。”

那个下午，沙曼没有离开帐篷半步，可直到傍晚也没有等到那个男生，锐雯笑她执着又天真。

沙曼无法反驳，心情如同第二天去而复返的夏雨一样，带着绵长的落寞。

校运会由于天气原因拖拖拉拉开了三天。

最后一天下午是沙曼回医院复查的日子，她拿着假条去高三的教学楼找班主任签字。

她办完事出来时，天空飘着细蒙蒙的雨。雨不大，但下得很密，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的。

沙曼叹了口气，她的腿还不能剧烈运动，只能估摸从这里走到学校门口要多长时间。

一旁的楼道有人下来，沙曼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给母亲发消息。

对方撑伞的声音无法忽略，于是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回头看了过来。

黑色的伞檐微抬，露出一张极英俊的脸，乌发黑眸。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那天更近，沙曼甚至能观察到他校服短袖下胸膛随呼吸起伏的微弱弧度。

男生的眼里有几分笑意：“是你啊。”

沙曼的心跳早就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生硬地“嗯”了一声。

他问：“你在这等人？”

“不是，我在等雨停。”沙曼说完，才觉得这话多多少少有些疼痛“非主流”的意思，脸不禁一热。

男生倒是没笑话她：“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你要去哪儿，我顺路送你过去。”

沙曼有几分犹豫。

男生又说：“就当是感谢你借我的那两瓶水。”

沙曼这才答应：“那麻烦你了。”

“小事。”

雨势越来越猛，细蒙蒙的雨连成了连绵的雨帘，男生撑着伞，伞檐微微问下压着。

沙曼怀里抱着书包，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他。

少年面部的棱角还不够深刻硬朗，但也足以撑起“英俊”两个字，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鼻梁格外高挺，顺延着往下是白晳修长的脖颈。

沙曼的眼睛眨动了两下，不敢多看，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他撑伞的那只手上。

如青竹般的腕骨上系着一截红绳，手背处凸起的青筋被一道还未结痂的新伤横亘断开。

她盯着那道伤疤看了一路，直至分开时，才想起来还没有他的名字，只是那时男生已经撑伞走远了。

留给她的仍就是一道高瘦的背影。

这一场夏雨断断续续落到了六月末，沐城进入了深夏，四中也迎来了高一、高二年级的期末考试。

考完试后，直至成绩出来，沙曼花了一周的时间，才弄清楚男生的身份。

凯风，高三理科实验班的班长。

沙曼原本和他同级，只是高一时他并不像现在这样出风头，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高二分科后，他的成绩一下子蹿了上来，人也跟着出名了，但那时她因为车祸休学一年，并不知晓这些。

那晚放学回家，沙曼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那两个字——“凯风”。

她低念出声，感慨因缘际会的奇妙，话里多少带了几分笑意。

彼时窗外夜深人静。

17岁的沙曼还不曾明了，她和凯风之间，就如同她在游戏里走错的那一步。

一步错。

步步错。

从开始便是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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