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的时候,叶秋欣的秘密计划也开始了。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清晨,叶秋欣醒来时,发现枕边人已经不在。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慕千夏坐在院子里——不是坐在轮椅上,而是坐在一张新买的藤编靠背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速写本,正专注地画着什么。
晨光熹微,桃花初绽,淡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桃树——是母亲帮忙联系工人种的,就在西墙角——已经开出了第一朵花,娇嫩得像少女的脸颊。
“起这么早?”叶秋欣推开窗,轻声问。
慕千夏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桃花开了,想把它画下来。”
她的笑容在晨光里温柔而明亮,像那些初绽的桃花。叶秋欣看着她,心里那个已经酝酿了两个月的计划忽然清晰起来——是时候了。
求婚。
这个词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从冬天到春天,从雪花到桃花,从母亲的接纳到生活的安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她想要一个正式的、郑重的承诺——不是口头上的“在一起”,而是真正的、一生的约定。
但怎么求呢?慕千夏不喜欢张扬,不喜欢喧闹,她喜欢的是安静,是真诚,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浪漫。
叶秋欣开始悄悄准备。
第一步是戒指。她不想买现成的,想要独一无二的。于是她联系了镇上的老银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手艺在云溪镇很有名。
“陈师傅,我想打一对戒指。”一天下午,她借口去买东西,偷偷去了银匠铺。
陈师傅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着她:“什么样的?”
叶秋欣从包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设计图——她画了很久才满意的设计:两枚素圈戒指,内侧刻字,外侧有简单的纹路,像缠绕的藤蔓。
“这个纹路,”她指着图纸,“是茉莉花的藤蔓。我女朋友喜欢茉莉。”
陈师傅仔细看了看图纸,点点头:“不难。但要些时间。”
“多久?”
“半个月吧。”陈师傅说,“银子要用好的,刻字要精细,急不得。”
“好,我等。”叶秋欣松了口气,“还有……请保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陈师傅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年轻人,懂得浪漫。放心,我不会说。”
戒指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地点和时间。叶秋欣想过很多地方——初遇的植物园?太远。镇上的石桥?太普通。老宅的院子?似乎不够特别。
直到那天,慕千夏在画桃花时说:“你知道吗?桃花是奶奶最喜欢的花。她说,桃花开的时候,许愿特别灵。”
“为什么?”叶秋欣问。
“因为桃花仙子最心软。”慕千夏微笑,“看到美好的事物,就会愿意成全美好的愿望。”
就是这里了。叶秋欣心里一动——在老宅的院子里,在桃花树下,在这个对慕千夏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时间定在桃花盛开的那个周末。叶秋欣查了天气预报,那天会是晴天,温度适宜。
接下来是流程。她想了很久,决定不搞复杂的形式——不要蜡烛,不要花瓣,不要围观的人群。只要两个人,一棵树,一句话,一枚戒指。
但有一件事她想做:用慕千夏的画。
慕千夏最近在画她们的“四季绘本”——春天是桃花和新生,夏天是茉莉和蝉鸣,秋天是桂花和收获,冬天是雪花和温暖。叶秋欣偷偷复印了那些画,准备在求婚那天做一个简单的展示。
一切都在悄悄进行。叶秋欣白天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帮慕千夏复健,一起做饭,一起种菜,一起规划院子的改造。但到了晚上,等慕千夏睡着后,她会偷偷起来,准备求婚的细节。
她写了一张卡片,上面是想了很久的话:
“千夏,如果人生是一幅画,遇见你之前,我的画布是空白的。遇见你之后,每一个季节都有了颜色——春天的粉,夏天的绿,秋天的金,冬天的白。我想用余生,和你一起画完这幅画。你愿意嫁给我吗?”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又觉得不够好,撕掉重写。反反复复,直到第六稿才满意。
她还准备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她们这些日子的“纪念品”——第一片一起捡的银杏叶,第一次包汤圆时漏馅的那个(晒干了),慕千夏第一次站满十秒那天的日历页,还有母亲来访时拍的第一张合影。
每一个小物件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回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桃花盛开。
然而生活总有意外。
求婚前三天,慕千夏的腿疼又发作了。这次比以往都严重,她从下午开始就疼得脸色发白,吃了止痛药也没用。叶秋欣守在她身边,帮她按摩,陪她说话,但疼痛依然肆虐。
“对不起,”夜里,疼痛稍微缓解时,慕千夏虚弱地说,“打乱了你的计划。”
叶秋欣心里一紧:“什么计划?”
“你最近……总在偷偷准备什么。”慕千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看见了,你藏起来的画,还有……你去银匠铺。”
叶秋欣愣住了。“你……你都知道?”
“嗯。”慕千夏点点头,“但我不确定是什么,所以没问。是……生日礼物吗?可是我生日还有两个月。”
叶秋欣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不是生日礼物。是……更重要的事。”
“那……还能继续吗?”慕千夏问,眼神里有些担心,“我这个样子……”
“当然能。”叶秋欣坚定地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不影响这件事的重要性。”
但计划确实需要调整。如果慕千夏的身体状况不好,她不能勉强她。于是叶秋欣做了第二套方案——如果那天慕千夏还是不舒服,就把求婚推迟。
然而桃花没有等她们。
求婚前一天,桃花全开了。整棵树像一团粉色的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美得不真实。慕千夏坐在窗前看着,轻声说:“真美。”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一些。疼痛在药物的控制下缓解了,至少可以坐起来,可以说话,可以笑。
“明天,”叶秋欣试探着问,“想不想去院子里看看桃花?”
慕千夏想了想,点点头:“想。但不能太久,怕着凉。”
“好,就一会儿。”
当晚,叶秋欣紧张得睡不着。她一遍遍检查准备好的东西——戒指(陈师傅按时送来了,完美得让她惊叹),卡片,小盒子,还有那些画。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放在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里,藏在衣柜最深处。
“一定要顺利。”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像是在祈祷。
第二天,阳光如约而至。
是个完美的春日——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暖但不炽热,春风温柔,桃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粉色的星星。
早饭时,叶秋欣紧张得差点打翻牛奶。慕千夏看着她,忍不住笑:“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叶秋欣努力让自己镇定,“就是……天气好,心情也好。”
慕千夏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吃着早餐。她的动作依然有些虚弱,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早饭后,叶秋欣帮慕千夏洗漱,换衣服。她特意选了那件淡紫色的毛衣——是母亲上次来时送的礼物,慕千夏很喜欢。
“今天穿这件?”慕千夏有些意外,“不是要出去吗?”
“就在院子里。”叶秋欣帮她整理衣领,“穿漂亮点,心情也好。”
慕千夏笑了,任由她摆布。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十点,阳光正好。叶秋欣推着轮椅,把慕千夏带到院子里。桃花树下,她已经提前放好了藤椅——铺了软垫,还放了靠枕。
“坐这里。”她扶慕千夏从轮椅转移到椅子上,“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慕千夏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真美。”她轻声说,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叶秋欣在她身边坐下,心跳如鼓。她深呼吸几次,才开口:“千夏,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嗯?”慕千夏转过头,眼睛因为好奇而亮晶晶的。
叶秋欣从身后拿出那个纸箱——她刚才悄悄去屋里取的。打开箱子,里面是那些装裱好的画。
“这是……”慕千夏睁大眼睛。
“你的画。”叶秋欣把画一张张拿出来,摆在旁边的石桌上,“我偷偷复印了,装裱起来。你看——”
第一张是《春·新生》:院子里新栽的桃树,刚刚发芽,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树下浇水。画面上有一行小字:“春天来了,带着希望。”
第二张是《夏·绽放》:茉莉花盛开,洁白的花朵像小小的星星。两个人影坐在廊下,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看书。小字:“夏天热烈,像初见的心动。”
第三张是《秋·收获》:桂花树下,金色的花瓣洒了一地。一个人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伸出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小字:“秋天丰盛,是时光的馈赠。”
第四张是《冬·温暖》:雪后的院子,小火炉冒着热气。两个人围着炉子,手牵着手,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小字:“冬天寒冷,但有你在,就是暖的。”
慕千夏一张张看着,眼睛渐渐湿润。“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最近。”叶秋欣轻声说,“我想用你的画,记录我们的四季。”
她放下最后一张画,从箱子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些小纪念品,每一个都用透明袋子仔细装着,贴着小标签。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捡的银杏叶——你说,一叶知秋。”
“这是我们第一次包汤圆时漏馅的那个——虽然失败了,但很好笑,很快乐。”
“这是你第一次站满十秒那天的日历页——我偷偷撕下来的,因为那天你很勇敢。”
“这是妈妈来的那天,我们的第一张合影——你看,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慕千夏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滴在那些小物件上。她拿起那张合影,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最后,”叶秋欣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这个。”
她拿出那个戒指盒——很小,很朴素,但她的手在抖。她深呼吸,打开盒子。
两枚银色的戒指静静躺在丝绒上,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内侧刻着字——一枚是“秋欣·千夏”,另一枚是“千夏·秋夏”,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茉莉花纹。
慕千夏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叶秋欣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这个动作她练习了很多次,但真做的时候,膝盖还是碰到了石子,有点疼。但她顾不上,只是仰头看着慕千夏,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千夏,”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果人生是一幅画,遇见你之前,我的画布是空白的。遇见你之后,每一个季节都有了颜色——春天的粉,夏天的绿,秋天的金,冬天的白。”
她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我想用余生,和你一起画完这幅画。画更多的春天,更多的夏天,更多的秋天,更多的冬天。画到我们头发白了,画到我们走不动了,画到……生命的最后一笔。”
春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雨。花瓣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还有相视的眼睛里。
“所以,”叶秋欣举起戒指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慕千夏,你愿意嫁给我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桃花在落,只有春风在吹,只有两颗心在砰砰地跳。
慕千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但她笑着,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
“愿意,”她的声音沙哑而幸福,“我愿意,叶秋欣。我愿意嫁给你,愿意和你一起画完余生,愿意……用我所有的时间,爱你。”
叶秋欣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颤抖着手,取出那枚刻着“千夏·秋夏”的戒指,轻轻戴在慕千夏的无名指上。戒指有些凉,但很快就变得温暖——被体温,也被爱意。
慕千夏也拿起另一枚戒指,手虽然还有些抖,但很稳地戴在叶秋欣的手指上。
戒指戴上的瞬间,阳光似乎更明亮了。桃花落得更急,像在洒下祝福的花瓣雨。
叶秋欣站起身,轻轻抱住慕千夏。她们的脸贴在一起,眼泪混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
“我爱你。”叶秋欣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也爱你。”慕千夏回应,“比昨天多,比明天少——不,是比昨天多,比明天更多。”
她们在桃花树下拥抱着,久久没有分开。花瓣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祝福。远处的鸟在叫,溪水在流,小镇在春日里慢慢苏醒。
而她们,在这个普通的春日早晨,在盛开的桃花树下,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许久,慕千夏才轻轻推开叶秋欣,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又哭又笑:“你……你计划了多久?”
“两个月。”叶秋欣老实交代,“从冬天就开始想了。”
“那如果今天我还疼得起不来呢?”
“那就改天。”叶秋欣认真地说,“但我知道,桃花不会等。所以……我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还有第二套方案?”
“嗯。”叶秋欣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更简单的银戒指,没有刻字,没有花纹。“如果今天不行,我就用这对先求婚。正式的等你好起来再补。”
慕千夏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你……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因为是你。”叶秋欣擦去她的眼泪,“所有关于你的事,我都想做到最好。”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看桃花,看戒指,看彼此眼中的自己。春风温柔,阳光温暖,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你知道吗,”慕千夏忽然说,“奶奶说过,在桃花树下许的愿,一定会实现。”
“那我们许个愿吧。”叶秋欣握住她的手,“一起。”
她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桃花继续飘落,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落在闪闪发光的戒指上。
许完愿,叶秋欣问:“你许了什么?”
“不能说。”慕千夏微笑,“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们猜猜看?”叶秋欣也笑了,“我猜,你的愿望是——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慕千夏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猜对了。”
“我的愿望也是这个。”叶秋欣轻声说,“所以,我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中午,她们在桃花树下吃了简单的午餐——是三明治和水果,是叶秋欣提前准备好的。虽然简单,但因为是两个人一起吃的,所以格外美味。
饭后,慕千夏有些累了。叶秋欣扶她回屋休息,但慕千夏坚持要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
“我想看着桃花,”她说,“看着我们定下终身的地方。”
于是叶秋欣拿来毯子,让她靠在椅子上休息。她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两人手牵着手,看着满树的桃花。
“叶秋欣,”慕千夏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太简单了?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亲友的见证,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棵树。”
“这样最好。”叶秋欣握紧她的手,“我们的感情本来就不需要别人的见证。而且,这棵桃花树见证了,春风见证了,阳光见证了——这就够了。”
慕千夏笑了,把头靠在叶秋欣肩上。“我也觉得这样最好。安静,真实,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们就这样坐着,看了一下午的桃花。从阳光正好,到夕阳西斜,到暮色四合。桃花在晚霞中变成了深粉色,像羞红的脸颊。
“该回屋了。”叶秋欣轻声说,“起风了。”
“嗯。”
叶秋欣扶慕千夏回屋,帮她洗漱,按摩,然后两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照在她们相握的手上——两枚戒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叶秋欣,”慕千夏在黑暗中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不嫌弃这样的我,谢谢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叶秋欣转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她。“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家,什么是……活着的意义。”
她们在月光下相拥,在春天的夜晚里,在桃花的香气中,在戒指的微光里,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窗外,桃花依然在风中轻轻摇曳。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春天还在,桃花就会开。而她们的爱,会比春天更长久,比桃花更绚烂。
因为有些承诺,一旦许下,就是一生。
有些爱,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就像四季轮回,就像桃花年年开——她们的爱情,也会在时光里,一次又一次地重生,一次又一次地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