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东边的空地翻好土的那个下午,云溪镇下了第一场小雪。
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的、碎碎的雪粒,像砂糖一样从灰白的天空洒下来,落在刚翻松的泥土上,落在光秃秃的桂花枝头,落在廊下的茉莉花叶上——那盆茉莉已经开败了,但叶子依然翠绿,在雪中显得格外精神。
“下雪了。”慕千夏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粒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叶秋欣放下铁锹,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冷吗?”
“不冷。”慕千夏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们一起看雪。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时间本身,安静地流逝。院子里,新翻的泥土被雪覆盖,变成了一片斑驳的黑白。远处的屋顶渐渐白了,青瓦变成了素瓦,像换上了一件新衣。
“种子什么时候种?”叶秋欣问。
“等雪化了,土地暖和一点。”慕千夏说,“奶奶说过,小雪盖地,来年丰收。这是好兆头。”
“那就好。”叶秋欣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明年春天,我们就有自己种的菜吃了。”
雪下了一个小时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薄薄的雪层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像在唱歌。
“走吧,”叶秋欣站起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煮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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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就这样来了,不急不缓,像一位守时的客人。
老宅的生活在冬季有了新的节奏。早晨,叶秋欣会在灶膛里生起火,让厨房暖起来再叫慕千夏起床。早饭通常是热粥或面条,配上她自己腌的咸菜——这是跟隔壁张奶奶学的,第一次做失败了,咸得发苦,第二次就好多了。
上午是复健时间。慕千夏的进步虽然缓慢,但每天都在前进。站立时间从十五秒延长到二十秒,腿部肌肉也比以前有力了。最让叶秋欣惊喜的是,慕千夏的手抖有了明显改善——虽然画细致的线条还是有困难,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画一半就因为手抖而放弃了。
“你看,”一天上午,慕千夏举着一幅刚完成的画给叶秋欣看,“我能画连续的曲线了。”
那是一幅雪后的院子速写。铅笔线条依然有些颤抖,但那种颤抖反而让画面有了一种独特的质感——像风吹过的痕迹,像时光流过的印记。
“真美。”叶秋欣认真地看着,“比那些画得完美的画更有味道。”
“你就会哄我。”
“我说真的。”叶秋欣在她身边坐下,“完美的东西千篇一律,有瑕疵的才独一无二。就像你——如果五年前你是个‘完美’的人,我可能不会这么爱你。”
慕千夏的脸红了,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油嘴滑舌。”
“只对你。”
午后,叶秋欣工作,慕千夏画画或看书。叶秋欣的远程咨询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每周两次视频会议,其他时间自由安排。她发现,离开了办公室的束缚,工作效率反而更高——因为没有无意义的会议,没有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只有纯粹的工作本身。
慕千夏的作品集网站也渐渐有了人气。虽然访问量不大,但每条留言都很真诚。有人问画中的地方是不是云溪镇,有人说看了这些画想起了自己的故乡,还有人想买画——叶秋欣帮慕千夏谈成了第一笔交易,是一幅《秋日桂花》的水彩画,卖给了一个住在国外的云溪人。
“他说,看到这幅画,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秋天。”慕千夏看着买家发来的邮件,眼眶湿润,“原来我的画……真的能给人带来温暖。”
“当然能。”叶秋欣搂住她的肩膀,“因为你画的时候,心里就是温暖的。”
傍晚,她们会一起做饭。冬天的食材不多,但两个人总能变着花样做出好吃的。慕千夏教叶秋欣做云溪的特色菜——梅干菜烧肉、笋干炖鸡、还有用自家院子里最后一批萝卜做的萝卜糕。叶秋欣学得很认真,虽然偶尔还是会失败,但慕千夏从不嫌弃,总是笑着说“下次会更好”。
晚饭后,是最惬意的时光。如果天气好,她们会在院子里生个小火炉,围着炉子烤红薯、烤栗子。火光照亮两人的脸,红薯的甜香混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是冬天特有的温暖。
如果天气冷,她们就待在屋里。叶秋欣读书给慕千夏听——有时是小说,有时是诗集,有时是慕千夏喜欢的园林设计杂志。慕千夏则一边听,一边画插图,把文字里的场景变成画。
“等我手再好一点,”一天晚上,慕千夏忽然说,“我想画一本绘本。”
“绘本?”
“嗯。”她点点头,“关于云溪镇四季的绘本。春天花开,夏天蝉鸣,秋天落叶,冬天落雪。把这座小镇的美,用画和简单的文字记录下来。”
“好主意。”叶秋欣立刻支持,“文字部分我可以帮忙。虽然我文笔一般,但……我可以学。”
“我们一起。”慕千夏握住她的手,“就像我们一起做所有事情一样。”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这次下得大一些,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屋里,炉火正旺,茶香袅袅。两个人,一本书,一支笔,就是这个冬夜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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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云溪镇有吃汤圆的习俗。
叶秋欣起了个大早,去镇上买糯米粉和芝麻馅。回来时,看见慕千夏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其他食材了。
“今天让我来。”叶秋欣放下东西,洗手,“你指挥就行。”
“你会包汤圆?”慕千夏挑眉。
“不会。”叶秋欣老实承认,“但可以学。”
慕千夏笑了,转动轮椅让出位置。“那好吧,慕老师小课堂开课了。”
第一课:和面。糯米粉加热水,慢慢搅拌,揉成光滑的面团。叶秋欣的动作笨拙,不是水加多了面太稀,就是粉加多了面太干。慕千夏也不急,就坐在旁边,轻声指导:“再加一点点水……对,就这样……揉的时候要均匀……”
终于,面团揉好了,不粘手,有弹性。叶秋欣抹了把额头的汗,成就感满满。
第二课:包馅。取一小块面团,捏成碗状,放上芝麻馅,然后慢慢收口,搓圆。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叶秋欣包的第一个汤圆,馅漏了,第二个收口没收好,第三个……勉强算圆。
“慢慢来。”慕千夏也取了一小块面团,演示给她看。她的手虽然还有些抖,但动作流畅而优雅,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很快,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汤圆就出现在她掌心。
“你是怎么做到的?”叶秋欣惊叹。
“练习。”慕千夏微笑,“小时候,每年冬至,奶奶都会包汤圆。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
叶秋欣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你教我包汤圆,就像奶奶教你一样。”
慕千夏愣了愣,然后眼睛微微红了。“嗯。就像奶奶教我一样。”
那天上午,厨房里充满了笑声和糯米粉的香气。叶秋欣包的汤圆渐渐有了样子,虽然还是比不上慕千夏的,但至少不会露馅了。她们包了整整两盘,白色的汤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小小的月亮。
中午,汤圆下锅。水开后,白胖的汤圆在锅里翻滚,渐渐浮起来,变得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黑色的芝麻馅。
“好了。”叶秋欣盛了两碗,撒上桂花糖,“尝尝看。”
慕千夏舀起一个,小心地吹凉,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香四溢。“好吃。”
叶秋欣也尝了一个——确实好吃,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们一起做的,从和面到包馅到下锅,每一个步骤都有两个人的参与。
“以后每年冬至,”叶秋欣说,“我们都一起包汤圆。”
“好。”慕千夏点点头,“还有春节,元宵,清明,端午……每一个节日,我们都一起过。”
“每一个季节,”叶秋欣补充,“春天我们种花,夏天我们纳凉,秋天我们收桂花,冬天我们看雪。把云溪镇的四季,都过成我们的四季。”
慕千夏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那我们要好好记录。用画,用文字,用照片,用所有能用的方式。”
“还要用记忆。”叶秋欣握住她的手,“把每一个瞬间都记在心里,等我们老了,坐在摇椅上,慢慢讲给彼此听。”
窗外,雪又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院子里,那盆茉莉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翠绿,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天再次绽放。
而她们,也在积蓄力量——为彼此,为未来,为那些即将到来的、平凡而珍贵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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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气越来越冷。叶秋欣担心慕千夏的身体,特意去镇上买了电暖器和厚棉被。老宅的保暖不好,夜里尤其冷,她就在慕千夏房间多放了一个暖炉,确保整个房间都暖暖的。
“不用这么费心,”慕千夏说,“我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舒服。”叶秋欣认真地说,“我要你不仅活着,还要活得舒服,活得温暖。”
她说到做到。每天睡前,她都会用热水袋暖好被窝;每天早上,她都会提前半小时起床,把厨房和卫生间暖起来;每次出门,她都会给慕千夏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少。
“你这样……”一天早晨,慕千夏看着镜子里被裹得像粽子的自己,忍不住笑了,“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认不出没关系,”叶秋欣给她整理围巾,“暖和就行。”
“可是你也很冷吧?”慕千夏握住她的手——叶秋欣的手冰凉。
“我没事。”叶秋欣想抽回手,但慕千夏握得更紧。
“今晚我们一起睡。”慕千夏说,“这样我们都暖和。”
于是,从那天起,她们开始每晚都睡在一起。小小的床,两个人挤着,反而更暖和。叶秋欣从后面抱着慕千夏,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慕千夏则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像不像两只过冬的小动物?”一天夜里,叶秋欣轻声问。
“像。”慕千夏在她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但屋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相拥而眠,连梦境都是暖的。
冬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院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层白糖。那盆茉莉搬进了屋里,放在窗台上,依然翠绿。
除夕前三天,镇上开始有了年味。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巷子里飘着炸丸子和熏肉的香气。叶秋欣也去买了一堆年货——春联、福字、红灯笼,还有各种食材。
“今年过年,”她对慕千夏说,“我们要好好过。”
“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怎么了?”叶秋欣挑眉,“两个人也能过出年味。”
她说干就干。腊月二十八,她开始大扫除——这是云溪镇的习俗,年前要大扫除,寓意辞旧迎新。她爬上爬下,把老宅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慕千夏也没闲着,坐在轮椅上擦桌子、擦窗台,虽然慢,但很仔细。
腊月二十九,她们一起贴春联。叶秋欣搬来梯子,慕千夏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对,再往右一点点……”
红色的春联贴在大门上,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联是“岁月静好人安康”,下联是“山河锦绣家兴旺”,横批“四季平安”。
“这春联……”慕千夏看着,眼睛有些湿润。
“我特意选的。”叶秋欣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身边,“我们的愿望很简单——你安康,家兴旺,四季平安。”
慕千夏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嗯。安康,兴旺,平安。”
除夕那天,叶秋欣从早忙到晚。她做了整整一桌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用心。慕千夏想帮忙,被她按在轮椅上:“今天你是贵宾,坐着等吃就行。”
傍晚,菜上桌了。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白切鸡,寓意吉祥如意;四喜丸子,寓意团团圆圆;还有笋干烧肉、清炒时蔬、萝卜糕……摆了满满一桌。
“太多了。”慕千夏看着桌子,“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叶秋欣点上蜡烛,关上灯,“除夕夜,就要丰盛。”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的脸。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镇上有小孩等不及,提前放起了鞭炮。远处,电视里春晚的声音隐约可闻。
“来,”叶秋欣举起酒杯——里面是她们自酿的桂花酒,“为我们的第一个除夕。”
慕千夏也举起酒杯。“为我们的第一个除夕,也为以后的每一个除夕。”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桂花酒甜中带涩,像生活本身——有甜,也有苦,但混合在一起,就是独特的滋味。
吃完饭,她们坐在院子里守岁。叶秋欣生了个小火炉,两人围着炉子,烤着橘子。橘皮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听说,”慕千夏轻声说,“在火上烤过的橘子,吃了不会感冒。”
“那我们多吃几个。”叶秋欣剥开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橘子很甜,汁水充沛。两人慢慢地吃,慢慢地聊,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明年春天,”慕千夏说,“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桃树。奶奶说过,桃树辟邪,还能结桃子吃。”
“好。还要种棵梨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肯定很美。”
“夏天,我们可以在葡萄架下纳凉。你工作,我画画,猫咪在脚边打盹。”
“秋天,我们收桂花,做桂花蜜,做桂花糕,给每个邻居都送一点。”
“冬天,”慕千夏靠在叶秋欣肩上,“我们就现在这样,围着炉子,烤橘子,看雪。”
叶秋欣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然后一年又一年,四季轮回,我们一直在一起。”
远处,镇上的钟声敲响了。十二点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小镇。
“新年快乐。”叶秋欣在慕千夏耳边轻声说。
“新年快乐。”慕千夏转过身,吻了吻她的脸颊,“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也谢谢你,”叶秋欣吻了吻她的额头,“让我找到回家的路。”
烟花在头顶绽放,又消散。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散——比如爱,比如承诺,比如这个院子里,两个相拥的人,和她们即将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四季。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温柔的,像在为新年洒下祝福。
而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