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草地,清晨阳光。端午佳节,茱萸雄黄。
玉蟾宫的荷花开得正好,以往蓝兔在其中练剑,冰魄之气常将还没结花苞的荷冻得不敢冒头。今年虹猫入住,好说歹说才让蓝兔放弃了祸祸荷花池。
于是,为了报答少侠,那一池荷花开得格外动人,粉嫩摇曳,鱼动涟漪,隐隐还有宫人在其中欲摘莲蓬。
——当然,宫主和姑爷也身在其中。
“蓝兔,你慢一些!”
莲花池内,一叶轻舟微移,无风水面点点涟漪。这两位剑主本来是想趁着日头正好,好好体验一下江南采莲的快乐,不曾想采着采着,两个幼稚鬼便开始明里暗里比拼起来数量,虹猫运着踏雪寻梅,有心让让好不容易玩心异起的玉蟾宫主,这才故意放慢脚步,出声笑道。
“我才不呢,虹猫。说好了输的人要去给逗逗试药的!”
端午佳节,七剑又是一聚,约好了几人今日来见,这两位这才提前摘莲招待客人。逗逗那个医痴每次见面都会带点稀奇古怪的药来给众人品尝,美名其曰是有增强体力,保养身体的功效,但受骗多了的六侠都知道这就是为了给小神医试药。加上逗逗每次带来的药都极为难吃,于是这就造成了几人你让我往。
虹猫猛然回忆起上次他不幸成为小白鼠时那药丸难以言喻的口感,打了个激灵,脚步和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蓝兔,我们换个赌约行么?”
美人儿这时正踩在自己冰魄真气结出来的冰上低头采莲,玉手挽住一个莲蓬,另一只手轻轻撩起挡住视线的额发,这一幕倒是真真的清水出芙蓉,如画般姣好。她闻言抬头莞尔一笑:“不——行——”
好吧,看来没得商量。
白衣少侠耸耸肩,眉眼间俊朗而又富有少年气,此时增了点无奈让他看着更活泼了些。他认真想了想自己试药和蓝兔试药的可能性,发现就算自己赢了也还是舍不得让蓝兔吃逗逗味道那么怪异的药丸。只得苦笑一声,低头采下一个莲蓬。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差不多快正午,两人这才带着一舟莲蓬回了厨房,下厨的事情有小宫女来做,蓝兔只用安排些宴会流程,比起忙碌的玉蟾宫人,虹猫这个从小就和麒麟在西海峰林浪出来的姑爷实在是太闲了,于是他背着长虹剑,无所事事地溜达到竹林里。
那个竹林之前被跳跳和猪无戒拆了个七七八八,好在竹子生长周期不长,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便基本上长回来了。虹猫伸了个懒腰,轻飘飘地跳到一根竹子顶上,随着竹子的晃动摇来摇去,像个达达给欢欢买的不倒翁。
猫儿都喜欢爬到高处晒太阳,蓝兔家的这位也不例外,竹子够高,可以方便虹猫眺望玉蟾宫的大部分景象,他先是抬眼看看满池夏意的荷花池,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趁蓝兔不注意偷两条鱼吃。又看看玉蟾宫正门的方向,想着七剑兄弟里先来的会是谁。
金鞭溪客栈虽然离玉蟾宫最近,但是大奔莎丽一定会带上几坛酿好的美酒,怕是得马车运来。唔……就是可怜大奔戒了酒,没法跟着他们一块喝。六奇阁和十里画廊距离这里又有些远,逗逗痴迷采药炼药学医怕是得耽搁一会儿,达达也有妻儿需要照顾,需要耗些脚程。
这样说来,果然是“四海为家看风景”的跳跳吗。
虹猫这样想着,忽然发觉身后有破风之音,反应极快地一动,将脚下竹竿拨到另一边,顺势翻身将袭击他的那颗石子抓在手里,头也不回地掷向来者。
“好身手。”来人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将石子打到一边,信步走到虹猫那根竹子下面。这人面若桃花风流倜傥,不是跳跳还是谁。
白衣少侠一个鹞子翻身,手借竹子的韧性跳了下来,刚好落在跳跳对面:“就知道是你,还想偷袭……”他欲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仔细端详着跳跳:“跳跳,你这额角怎么了?”
不错,前护法虽然相貌堂堂玉树临风,但是仔细看去他的额角的确青着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着了似的,一时间跳跳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他摸了摸自己被磕青的额角,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好巧不巧遇见了逗逗。”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跳跳愤愤不平地将扇子往手上一敲:“他非要我吃他炼的什么‘十全大补丸’,说要好好给我补补。你也知道他那药有多难吃,我当然不能随他的意啊,于是就运起轻功跑,他追我逃。结果中途他一个没拿住,那破药丸就砸到我脑门上了!”
虹猫眨了眨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没躲过去……不是,逗逗手劲这么大?”
“什么呀!”跳跳道:“我想着砸就砸一下,刚好借口不用吃了——没想到那‘十全大补丸’大过劲儿了,硬得和石头一样,我额角都青了,那玩意儿啥事没有。”
简直比得上某些门派的独门暗器。
虹猫抽了抽眼角,一副要笑不笑又憋住的表情,转而开始默哀自己过会儿的试药生涯,跳跳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性地拍拍虹猫肩头:“不过好在这次逗逗就炼了那一瓶药,看见不能吃就放弃了,现在正在玉蟾宫小厨房里找鸡腿安慰自己呢,大概这次能逃过一劫。”
“那便好那便好。”虹猫松了口气,和跳跳一起向玉蟾宫正殿走,忽然大门口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粗犷声:“虹猫!蓝兔!俺大奔和老婆带着酿好的酒过来了!”这喊声惊天动地,连门口的鸟都吓飞了几只,在天上盘旋,虹猫和跳跳对视一笑,转了方向过去迎接。
十里画廊
本该早就出发去往玉蟾宫的达达此时面色严肃盘坐于地,身前正放着一张古琴,琴声鼓动似有萧杀之意,一阵阵音波抖落而出,化作长矛之形,直指不速之客。
“两位擅闯我十里画廊,又想盗走灵泉宝玉,怕不是君子所为,江湖盟什么时候这般不堪?”
来者其中一人浓妆艳抹,胭脂水粉盖住她原来的容颜,她几连后翻,躲过音波之矛。另一个则五大三粗,手持狼牙棒天生神力,愣是将音波挥断。
达达冷哼一声:“有两把刷子。”接着变化曲奏,就在那两人站立之处,一道滚石应声自山崖滚滚而来,鬣乔见状一把将狐菲推开,自己则举着狼牙棒硬刚而上。
“轰!”
滚石应声而碎,竹林居士不知何时起身,随手拈起几片竹叶向二人摄去,原本柔软的叶子此时如同钢剑利刃,直指二人眉心。
狐菲手持长鞭,见状急忙挥鞭抵挡,那竹叶被挡开后也不见落地,反倒是插入了另一处隐晦的机关。
“嗡!”
达达御敌所安排的阵法此时启动,地上凭空出现两个大坑,正巧就在这两人脚下,坑中有两仪八卦图形,高速旋转似要将坑中之人吞噬殆灭。
“两仪八卦阵!鬣乔,破坏八卦阵眼!”狐菲吃了一惊,运起轻功在石壁上跳动,认准八卦阵眼,长鞭如利刃一般挥出,那八卦阵才减缓一些速度。
“原来阁下便是江湖盟东舵主狐菲,久仰大名。”
达达见阵快速被解,眼神略微凝重,剑客的直觉令他趁着二人还没完全破阵招手唤来自己的灵鸽,快速写了一封信后便对着小一点点头让它快离开。自己则又在身边的树木上有章法地打下几掌,另一个阵法便被启动。
“地动阵。”
见着坑里的两人暂时无法脱身,达达轻轻松了口气,转身便要回到竹林居去见达夫人,不料一阵鬼魅般的男音女腔的阴柔声音传来,一直行事淡然的旋风剑主猛地一颤,冷汗渐出。
“江湖盟来的可不止他们俩,竹林居士,您若是还要夫人和公子活命,就最好乖乖听话。”
玉蟾宫
大奔擦了把汗,把身上背着的几坛酒全部放在玉蟾宫正殿的地上,得意洋洋道:“这几坛是雄黄酒,这几坛是女儿红,俺这手艺可是继承了俺干娘,加上莎丽的独门秘方,绝对是天下一绝!”
一旁的莎丽倒是没反驳这夸下海口的发言,她理了理因为热而被汗浸湿贴在额前的紫发,靠在蓝兔身边,长吁一口气:“还是你这玉蟾宫好,你看看这天气,还没到大小暑呢就热成这样。我家客栈光是一天用水就要十几缸。”
蓝兔抿嘴笑了笑,给她度了些冰魄真气消暑,又差人取了几盆冰和解暑的梅子汤来:“我倒是还好,冰魄心法本就是极冷极寒,就是可怜虹猫,一天到晚热得睡不着觉。”
被点到名的白衣少侠十分自然地接过小宫女递来的梅子汤,一碗下了肚才应和打趣道:“长虹心法至刚至阳,倒是可以烧烤什么的。”
“烧烤?什么烧烤?”蹲在地上啃鸡腿早把“仙风道骨”忘了个干干净净的逗逗捕捉到关键词,从地上一跃而起,又被借了冰敷额角的跳跳一巴掌呼下去:“虹猫说他可以用长虹心法烧烤,没说请你吃,吃你的‘十全大补丸’去吧。”
逗逗又被打回地上,小声说了一句“小气”,又开开心心地啃鸡腿了。
众人见状都不免乐上一乐,笑完后过了一会儿虹猫走到殿门口看看天色,有几分奇怪:“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达达一家,按理说达达应该不会迟到的才对。”
“是啊,”蓝兔走到他身旁:“这可真不像他的作风。”
“嘿嘿,最后到的人要自罚三杯,俺先帮达达把酒倒出来。”大奔抱着酒坛,眼瞧着就要往杯子里倒,被莎丽拦住:“少蒙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规矩?”
“刚刚啊。”大奔理直气壮道:“反正达达有达夫人看着,肯定不会醉。”
说话间,忽然一只尾羽带着青绿色的鸽子自天边急速飞来,堪堪落在虹猫的肩头,信筒里还带着一封信件。众人认出这是达达的鸽子,皆是一滞,灵鸽出现,那主人必定还在十里画廊。
“达达这是有了什么事?”蓝兔上前同虹猫一起看鸽子信筒里的纸条:“江湖盟来犯十里画廊,目的灵泉宝玉。”
“江湖盟?”
莎丽皱眉,她本是客栈老板娘,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便也好打听些什么:“我听说那是武林里最大的帮派之一,盟主狐一白武功仅仅比黑心虎弱上一线,高层里有四个舵主与一个军师一个副盟主。他们闲的没事干么,去找灵泉宝玉?”
跳跳沉吟道:“我之前救了一个江湖人,闲聊时得知那狐一白是个收藏宝贝成癖的家伙,说不定真会为了一己之私而打起灵泉宝玉的注意。”
“十里画廊机关层层,加上那是达达的地盘,恐怕不是很好攻破的。”逗逗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鸡腿肉,重新恢复了仙风道骨的姿态:“达达应该不会有问题。”
“不好说。”虹猫持反对意见:“若是他们和当年的黑小虎一样呢?”
蓝兔明白他的意思:“虹猫,你是说他们有可能用达夫人和……”
“哟——”
忽然,一声非马非虎非狼非鹿的兽鸣自远而近传来,正商量的众人听见这一声兽鸣纷纷露出惊诧之意:“麒麟?”
麒麟飞奔而至,如一道火红色的闪电。虹猫弯腰揉了揉它的毛发:“你怎么从西海峰林出来了?”
“哟,哟哟……”麒麟扯着虹猫的袖子,向着十里画廊的位置仰着头,大奔一头雾水:“虹猫,它是什么意思啊?”
虹猫与麒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虽说不上全部听得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他皱起眉头,转身对着众人道:“麒麟说,十里画廊的灵气消失了,西海峰林也有许多人好像在搜索它,不过因为西海峰林地势复杂,群峰环绕它便跑了出来。
“看来,达达那边是真的出事了。”
虹猫叹了口气下了结论,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这就说明,有不知名的敌人来犯,很大可能就是莎丽所说的那江湖盟。
“如今敌暗我明,达达又不知道情况如何,怎么办才好?”蓝兔蹲下身子抚摸着麒麟的脑袋,忧心忡忡道。
“不管怎样,我们先要联络上达达,”虹猫手托着下巴,思考道:“既然达达给我们留下线索指向那江湖盟,我们就从这里作为突破口。兵分两路,跳跳大奔莎丽,你们去暗探江湖盟。我,蓝兔和逗逗则去十里画廊一探究竟。”
“好,交给我们吧。”跳跳将扇子合起别回腰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
“哈哈哈没错,”大奔粗犷一笑:“管他什么狐一白还是二白,敢动俺兄弟俺就对他不客气!”
几人相视一笑。虹猫对麒麟道:“麒麟,你一定要注意藏好自己,千万不能落入坏人手中,明白吗?”
麒麟点点头:“哟——”
此时,正午方过,阳光正好,玉蟾宫正殿花果琳琅,隐隐有粽香配着酒香四溢。而宴会主客皆迈出殿门,彼此相互碰拳,不须多言,自有并肩作战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