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债主

客厅里，气氛一时沉默。

蒋芸随意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的陈设，却没有说话的打算。王晓佳也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打扮得漂漂亮亮，但只是坐在电脑前，拘谨而无措地低着头。

吕一懵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现在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新猜测。低头快速给蒋芸发了条消息，她深吸一口气，换上职业腔调，打破沉默。

“王律师，你现在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看起来蒋芸…女士她是很被动，但其实这种经济纠纷很好解决，对方只是用模棱两可的话引导了舆论。你也知道，艺人不能在这方面有所出错，坏就坏在…”

王晓佳的声音很不自然，像卡顿的打印机。她停顿在这里，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坏在我风评本来就很差，对吧？”

蒋芸忽而轻笑一声，拖声拖气地开了口。她眉眼间倨傲更甚，似乎反倒是引以为豪。吕一在心里叹了口气，用胳膊肘了肘蒋芸，示意她多少还是礼貌点。

王晓佳几乎不敢看她，把头挡在电脑后面，许久才闷闷地开口，重复了无意义的话语。

“其实纠纷本身没大事，但那段录音需要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警方不介入这阶段的取证，我们就很被动。”

王晓佳语速很慢，似乎怕说错话。可蒋芸听得不耐，于是选择直接打断她。她站起身，走到电脑桌前，单手撑上，吊儿郎当地看着王晓佳，言语间满是嘲讽。

“你就没想过，万一真是我做的呢？”

“不可能。”

王晓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做出回答。坚定的语气使得蒋芸微微一怔，但很快转化为眼底更深的烦躁难耐。她似乎有心刁难，语气却那么无所谓。

“录音和证据都在，你凭什么说不可能。”

“你不会。”

“啧。”

蒋芸自讨了个没趣。她退回去玩起手机，不再言语。吕一实在看不下去，让蒋芸先出去等她。她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凑一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蒋芸无所谓，耸耸肩走了。

看着她出去，王晓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吕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闭了嘴。吕一大方地笑笑，出言缓解她的尴尬。

“我不关心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蒋芸的脾气确实不好，让你见笑了。现在我们是直接谈正事，还是你需要再休息休息？”

话题回到正轨。没了拘束，年轻的律师神采奕奕，说起自己的案子来格外投入。

蒋芸的案子，起源于不久前一个大粉在某博曝光，说她卖假产品恶意骗粉丝圈钱。她自是没做这种事，所以不在意。但随即便流出了足够以假乱真的所谓录音和交易记录，舆论风向也开始一边倒。

交易记录好解决，但那段诋毁粉丝存在的录音却是十分棘手。找了专业的团队分析，也检查不出来哪有问题，报警了也没用。

但，蒋芸此人，难言。

她从不遮掩，出道不久，便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从那之后女朋友换个不停，丝毫不在意被拍到或是什么，甩人也很干脆，腻了就踹。平时性格也嚣张不羁，什么话都敢说。

所以即便她再好看，演技再好，歌再好听，也始终在二三线徘徊，也算是娱乐圈里让大家爱恨参半的人。

自有人爱她洒脱自由，随性而为不做作；同样也有人讨厌她花心，认为劣迹艺人不配在娱乐圈站住脚。但无论如何，她都一直在风口浪尖，出了这样的事，造谣者固然是源头，网上发酵的言论却是那最终激起千层浪的狂风。

“现在联系上造谣者了吗？”

“早就联系上了，抓不到把柄而已。”

王晓佳闻言不由得揉揉眉心。吕一没好气地摇摇头，她倒是想，那个人滑得跟泥鳅似的，用各种话术开脱，不时还反咬一口。

“她现在占优势，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怕再被抓把柄。但主要还是蒋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摆烂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吕一很是无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么多年都还算平稳，也不会在大事上糊涂，所以很多事就由着她了，毕竟两人在这层经济关系之前，是发小，也是很好的朋友。但这次蒋芸就像吃错药，好像真不在意这一切了。

但此刻她突然想起，是啊，明明是自己的发小，为什么连她都完全不知道王晓佳的存在。难道是…

王晓佳的眼神飘忽起来。好一会，她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颇有些心虚。

“多嘴问一句，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态度的？”

此话一出，吕一回忆起来。稍加思索，她的面色却渐渐古怪起来，最后似有醒悟之势。

“知道你接案子之后——喂，你们？”

再看向王晓佳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吕一觉得她好像有点难过，或许，不止有点。

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情绪，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冲吕一点点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她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楼下靠车玩手机的蒋芸，用力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在她身上淡淡铺开来，暖暖的，很舒服。

没准，她真的是太阳的化身呢？

“没事，这次我会做好的。方便给我一个她的联系方式吗？临时的那种也行。”

会好的。

不管是案子，还是你。

对吗？

停车场。

蒋芸玩了会单机小游戏，实在静不下心来。烦躁之余，她忽然想起吕一好像给她发了短信。点开一看，瞬间黑了脸。

【吕一：你该不会是人家债主吧？】

细看这短短十个字，蒋芸表情阴晴不定，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别动。如果现在转身，看到的一定是那张跟八年前一样可怜又可笑的滑稽表情。

许久，她稍稍平复情绪，恢复最初的漠然。松开捏紧裤缝的手，蒋芸感受着隐约的疼痛，仿佛这样就能清醒。可痛感终究是随着神经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无处不在，她也无处可逃。

够了。

够了。

别这样，蒋芸。脑抽犯贱这种事，来一次就差不多得了，别让自己跟以前一样廉价。

反正她也不会心疼。

思虑及此，蒋芸忽然就笑了，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重新打开了游戏，发泄一般赢了一把。

【蒋芸：嗯，她欠我，高利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