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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和风波

端馨色暮

凤宜宫的棋盘与暗流

凤宜宫的窗棂上糊着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晨光穿过纱帘,在紫檀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二公主文琳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反复摩挲,目光却落在棋盘角落那片尚未落子的空白处。她梳着双环髻,鬓边垂着珍珠流苏,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皇后林文馨腕间的翡翠手镯也泛起柔光。

“母后这步‘金钩挂玉’太刁钻了。”文琳抬眼时,十三岁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嘴角微微嘟起,“儿臣的白棋被围得水泄不通,认输便是。”

“再看看,”她指尖轻叩棋盘边缘,“棋局不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文琳凑近棋盘,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极了檐下那只蜷缩着打盹的波斯猫。“母后耍赖,”她忽然指着棋盘一角,“这里藏着一步‘鹞子翻身’,儿臣刚才没看见!”

林文馨被女儿认真的模样逗笑,正要说话,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侍书的身影在月洞门后轻轻一晃,随即敛声屏气地立在廊下,青绿色的宫装裙摆扫过青砖地,带起极轻的声响。

“进来。”林文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书垂着双手迈进殿,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微微泛白。她偷眼瞥见棋盘上的残局,喉间轻轻动了动,才低声开口:“娘娘,御前的王内侍来了,说陛下有旨意。”

文琳捏着棋子的手一顿,白玉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父皇又有什么事?

侍书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像落在地上的雪:“陛下说,要将如贵人晋为美人。”

“如贵人?”文琳的眉头蹙了起来,“五公主的丧期还没过呢,父皇怎么在这时候晋封?”

侍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如贵人……不愿领旨。她说想在静心苑带发修行,为五公主祈福三年。”

棋盘上的白玉棋子被文琳无意识地敲着棋盘边缘,发出嗒嗒轻响。“她倒是有骨气,”文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放着好好的美人不当,偏要去青灯古佛前受苦。”

林文馨将最后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霎时扭转了半盘颓势。她抬手拢了拢袖口,蜀锦袖边绣着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流转:“你先下去吧,告诉王内侍,本宫知道了。”

侍书退下时,文琳忽然指着棋盘上的死局:“母后,如贵人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父皇故意用晋封试探她?且她父亲柳大人为何入狱?”她曾听宫女们私下议论,说五公主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林文馨拿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小孩子家别乱猜,”她浅啜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宫里的事,比这棋盘复杂得多。”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廊下奔跑。文琳还没反应过来,抱琴已经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青绿色的宫装前襟沾着草屑,鬓边的银簪歪在一边,显然是跑得太急。

“娘娘!不好了!御花园的荷花池出事了!”抱琴的声音带着哭腔,手紧紧按着胸口,像是要把跳得太快的心脏按回去。

文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金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檐下的波斯猫“喵”地叫了一声。“荷花池怎么了?难道是池子里的锦鲤生病了?”她上周刚让人给池里的锦鲤换了新的活水,还特意撒了些莲子进去。

抱琴的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是夏美人……夏美人掉进去了!”

林文馨执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溅出几滴在描金托盘上,像落在雪地里的血珠。“怎么会掉进去?她身边的宫人是死的吗?”她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指尖捏着的茶盏边缘沁出凉意。

抱琴“捞……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龙涎香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在晨光里缠成细小的漩涡。文琳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蜀锦的料子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查了吗?怎么掉下去的?”林文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目光落在抱琴沾着草屑的衣襟上。

抱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回道:“说是……说是昨夜下了雨,池边的青石板太滑,夏美人失足跌下去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已经降旨,追封夏美人为贵人。”

“就这?”文琳的声音陡然拔高,辫梢的珍珠流苏气得发抖,“一条人命,就换个空名头?父皇也太无情了!”

“琳儿!”林文馨厉声打断,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面碰撞的声响让文琳的话音戛然而止。

文琳咬着唇,“可夏美人死得不明不白啊,就算她不得宠,也是父皇的妃嫔,怎能这么草草了事?”

林文馨看着女儿,忽然叹了口气。她放下茶盏,伸手抚了抚文琳的发顶,指尖触到她温热的头皮。“你以为你父皇愿意这样?”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夏美人的父亲是江南盐道,上个月刚查出贪墨了两百万两。这个时候追封她,是做给江南的官员看,免得他们狗急跳墙,闹出更大的乱子。”

文琳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江南盐道贪墨的事她略有耳闻,父皇上个月还在朝堂上发了火,说要严查到底。可这和夏美人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她是盐道的女儿,连死了都要被利用?

“所以……夏美人就白死了?”文琳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的兄长会承袭爵位,夏家也能保全。”林文馨拿起一枚白玉棋子,塞进女儿手里,“这就是宫里的规矩,也是你将来嫁入南昌王府要懂的道理。帝王做事,要顾全的是天下,不是一人一事。”

文琳捏着那枚白玉棋子,玉面冰凉硌手。她忽然想起幼时,还是皇子的父皇为了安抚西北的藩王,将自己与南昌王儿子定娃娃亲,后来她还不懂,为什么父皇能如此狠心,现在才隐约明白,原来在帝王的心里,有些人、有些情,从来都排在江山社稷之后。

“母后,儿臣觉得不公平。”文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凭什么她的命,要用来换夏家的前程?”

林文馨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摆起棋盘

“罢了,你先退下吧。”林文馨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抱琴应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廊外的风声。文琳看着棋盘上重新摆好的棋子,忽然觉得这黑白交错的格子像极了宫里的路,每一步都藏着陷阱,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母后,如贵人真的和徐美人的死有关吗?”文琳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宫女们都说,徐美人和如贵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得像一个人。”她也是见过徐美人,那位美人穿着月白的襦裙,站在桃花树下,笑起来时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林文馨执棋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凤宜宫的庭院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要记住,在宫里,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文琳低下头,看着指尖的白玉棋子。玉面映出她懵懂的眉眼,也映出棋盘上那些深不见底的陷阱。檐下的波斯猫忽然叫了一声,惊醒了沉思的文琳。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升高了,透过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忽明忽暗,像极了宫里那些看不清、摸不透的人心。

“母后,儿臣想去给夏美人烧柱香。”文琳站起身,裙摆扫过棋盘,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那是她常用的百合香,清甜得像春日的露珠。

林文馨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开口:“去吧,早去早回。记住,别在外面多逗留,更别乱说话。”

文琳应声离去,殿门再次合上,只留下林文馨一人对着棋盘出神。她拿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雪夜,冷宫墙角传来的、微弱的啜泣声。

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像棋盘上的棋子,看似自由,实则早已被命运的手牢牢掌控。无论是如贵人的修行,还是夏美人的死,或许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林文馨轻轻叹了口气,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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