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比他们想象得淡定多了。
也果决多了:“很抱歉,但不行,这一点我无法做到。”
戈德里克早料到他会拒绝,并不失望,只慢悠悠地抓过一块馅饼咬了起来。
“我们找过了你弟弟阿不福思,教授,”他从容不迫地说,分毫不提那场谈话实际有多么失败,“也算打听到一点当年您和格林德沃的事。”
邓布利多的神情似乎紧绷了些,最好的证明是他捏着一块柠檬软糖,仔细端详着,但迟迟没有下口。
他不动声色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后又重新架到歪扭的鼻梁上,半月形镜片在耀眼的太阳下升起一片白光。
“是嘛?”邓布利多以不紧不慢的口吻说,“阿不福思好像跟我提过一嘴,他的猪头酒吧某天里来了四个古怪的人,一进门就彰显出对他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当时我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是你们吧?”
“不是。”戈德里克断然否决。
邓布利多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们怎么可能在非准许入霍格莫德的时间里进到那里面去呢?”戈德里克一身正气,几乎是痛心疾首地看着邓布利多,“教授您别给我们泼脏水啊,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全场:“……”
好,他们信。
“总之,你们想去纽蒙迦德,从我这里走是行不通的。”邓布利多冷静了些后语气平和地说,“我清楚,你们是想去接触里面关着的那一位……”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
“盖勒特·格林德沃。”邓布利多似乎有些犹豫,因为他不完整提起这个名字已经好多年了,一时竟有些恍惚它到底该怎么念。
但他最终依然准确地念了出来,吐字轻而清晰。
“我不能答应。”邓布利多垂下眼,将软糖送进口中。
戈德里克吃了个半饱了,盘腿坐时间太长导致腿有些发麻,便换了个姿势,托着腮打量起他。
“实话实说,教授,我一直很好奇您年轻时的事,”他缓缓道,“为此我也搜过不少信息。”
“当然,除去一些确有的报道外,那些消息大多都真假难辨,为数不多能分析出来的东西就是您有个身体不好的妹妹,在您母亲逝世后是您在照顾她,还有……”
他抬眼望向邓布利多,后者仍旧垂着眼,细嚼慢咽一块糕点。
“您似乎在年轻时就和格林德沃有交集了。”
他说完,便等着邓布利多的反应。
邓布利多也确实给了他一些反应。他像是在微笑,连带着胡须都一抖。
“我弟弟阿不福思虽然……嗯,确实像几十年前的《预言家日报》上评价说的顽劣、喜欢跟山羊打交道、热衷于谎言和粗话,可他也确实很会保密……从小就会。”
“他果然没告诉你们有关我和盖勒特的事。”邓布利多似在微叹,但那双蓝眼睛锐利得像能洞穿一切。
他这句话等于承认了戈德里克之前所有猜测都是对的,包括他和格林德沃的关系。
“我很多年来都不愿提起他,”他平静道,“也有很多年都没人问过我年轻时的事了……啊哈,对着这张布满白胡子和皱纹的脸,谁能想象出一个老人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是个愣头愣脑、天真不成熟的小伙子呢?”
像是也觉得这话很有趣似的,邓布利多嗬嗬地笑。
“人们总是活在当下,当然不是说这点不好的意思,只是他们由此常常就会忘了自己的来路,同时也让别人忘了他的来路。包括我——对不起——但我多年来一直坚持要反思我年轻时犯的那些错误,以免重蹈覆辙。”
“如果您没错呢?”戈德里克认真地说。
邓布利多眨了下眼,似乎有些不懂他的话。
“因为像我本人来说……”
戈德里克指着自己心脏。
“如果一件事是我反复思考后再做下决定说我一定要完成的,那无论此事最后结果如何,无论它的影响到底有多恶劣,我也不会认为我犯了个错。”
“这只会是个教训,”他很坚持,“但我没错。”
“不,”邓布利多轻声说,“不,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这不一样,我没认清一个人的本质,差点走上一条不归路……”
“格林德沃走的确实是一条不归路,”戈德里克公正地说,“但不代表他犯的全是错误,他……”
某狮子张了下嘴,感觉自己都有点说不下去了,忙向外援求助。
“《保密法》的确该被推翻。”萨拉查惜字如金但开口王炸。
连戈德里克都惊了,满头问号地看萨拉查。
诶?之前说好的剧本里没有这个啊?
但萨拉查理都不理他。戈德里克见状也只能讪讪地把头掰回来。
他轻咳了声,继续望着邓布利多。
“想清楚,教授,我不信您和他同道的原因只是一时被……所谓什么给冲昏了头脑,您绝对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不然您不会认同他……”
“很不幸,虽然我不介意我的罪名再重复添上一笔,”邓布利多温和道,但声音里透出一股坚决之意。他站起身,“不过错了就是错了,我愿意一力承担我的错误,并为此缴械。”
约是有几个人朝这边山顶走来了,于是邓布利多愉快地走下山坡。
“啊,亚瑟,还有莫丽,”他热情迎上去,并把韦斯莱夫妇带到远处,“真是有段日子不见了……”
待他们彻底走远后,戈德里克轻呼出一口气,布下隔音阵。
“他好难被说服。”他有气无力蹦出这么一句,倒在萨拉查身上。
萨拉查则转向罗伊娜,简洁道:“怎样?”
“回避,执拗,道德感和负罪感都太高,”罗伊娜淡淡地说,“既理想又现实,过分理性溢出后的感性,慈悲和漠然并存,果决中又一点优柔寡断。”
“说得太轻,还不够,”萨拉查颔首又摇头,“自我约束以致自我囚禁,自我惩罚以致自我献祭。情感依赖又逃避,内心强大而孤寂,宽容世界……”
“——但不爱自己。”罗伊娜掀眸。
他们相视:“一句话,戴着枷锁的矛盾复合体。”
戈德里克听得目瞪口呆,不由缩到赫尔加身后:“你们在分析邓布利多教授的性格?”
“还可以分析他的动因。”罗伊娜清晰地说,“戈迪,你先前提邓布利多教授是缜密思考过要推翻《保密法》的,这没错,但正因他真的用心想过,所以他认为他罪无可恕。”
“我猜,他差点就跟格林德沃走,去一同捅翻这巫师界的天……同时掀起无数争斗、杀戮和死亡了。”
“你之前搜集资料时,不是由各方因素猜出了他妹妹是位默然者吗?之后还冒险跟阿不福思确认了这点。”萨拉查冷漠地弯起唇角。
“那结合一下时代,结合一下所谓邓布利多想推翻《保密法》,就能得出……”
“阿利安娜是被麻瓜逼成默然者的。”戈德里克恍然。
“对,证据是当年的报道说邓布利多的父亲折磨了三个麻瓜男孩,因此被关进阿兹卡班。”罗伊娜抽出一张报纸扔到野餐垫上。
“而他没跟格林德沃走的直接原因,我们推测是因为阿利安娜的死。”萨拉查说。
“所以,明白了?他差点因为让自己家庭支离破碎——这个悲剧的根源而造成更多家庭覆灭了,”罗伊娜神色复杂道,“而把他拉回来的,却也正好是那个‘悲剧’。”
“从此他的人生驶向了另一个轨道,也再没机会去见识原先预定的那条轨道上的光景。”
“不提这个。”罗伊娜说着晃了下头,摒除过多情绪,“总之,邓布利多教授无法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就如阿不福思了解他哥哥的阴暗面,”萨拉查沉静指出,“他也无比清晓自己的私心。”
“阿不福思对他哥哥的认识——除去那些奚落的部分——起码有一半是对的。”
他们说着,缄默了片刻。
说到现在,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点他们不敢确定,那就是——格林德沃身上到底有什么在吸引邓布利多往他走去。
爱情吗?能理解,也是个原因,但莫名过于……
浅薄?
直到赫尔加轻轻开口:“他把格林德沃当成了曾经最向往又羡慕的那个‘自己’?”
根据各种报道的只言片语,大致也能拼出一个张扬、同样理想、却更危险不羁、傲慢蔑视规则的格林德沃。
“也许能这么说,”罗伊娜无法肯定,“不过他当年无疑把格林德沃当做了某种情感寄托……”
“最后信仰崩塌。”萨拉查轻飘飘地说,像刹那间真有什么碎成乱花,打着旋飞向高远的天际。
他飘忽道:“信徒就此灭亡。”
戈德里克蓦地凑过去拍了下他的肩。
“这么一听,格林德沃真是越来越令人感兴趣了,”某狮子兴冲冲道,“那我们赶快冲去纽蒙迦德好不好?”
萨拉查顿时撇嘴:“是谁还没说服邓布利多教授带我们去?”
罗伊娜顺口接话,戏谑一笑:“是谁信誓旦旦要我们拭目以待?”
戈德里克当场就打着哈哈,抱头表示这种事其实有你们俩就够了,他要和赫尔加抱团……
当然被后者一脚蹬开了。
戈德里克也不介意,只是看着怼过他后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为此想办法的二人,莫名有些恍神。
真好啊,他们家最聪明的那两个,真的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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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创始人联手把邓布利多老底都拆完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