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第五章:影子的微光
半年时间,足以让表面的伤口结上一层薄痂。
陈子溪处理完父母的后事,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还清了部分债务,剩下的,勉强在这座城市租了个小单间,找了一份普通文员的工作。
她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按时上下班,自己做饭,周末偶尔和仅存的一两个朋友见个面。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甚至能对同事露出礼貌的微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新生,是逃亡。她在逃避那段充斥着错误选择、虚荣浮华和彻骨悔恨的过去。她不敢听曾经和叶凡一起去过的酒吧的音乐,不敢路过那家林梓一曾排队为她买蛋糕的甜品店,更不敢去回想那个在医院决绝离开的背影。
每一个寂静的深夜,悔恨都会如约而至,啃噬着她看似平静的躯壳。
……
时间像指间的流沙,不经意间又滑过一两年。生活的重压和长期郁结的心绪,早已悄悄侵蚀了她的健康。
一次公司组织的体检,如同一纸冰冷的判决书。
“陈小姐,您的肝脏……情况很不乐观,已经……晚期了。需要尽快进行移植手术,否则……时间可能不多了。”
医生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晚期”、“时间不多”这几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她拿着报告单,浑浑噩噩地办理了住院手续。白色的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父母病危的时候。只是这一次,躺在病床上等待命运宣判的,变成了她自己。
她常常望着窗外,看着楼下广场上散步、嬉笑的人们,他们拥有着她早已失去的健康和……希望。
梓一……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心头,带着深入骨髓的酸楚。那个曾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男孩,如今在哪里?他……还好吗?
他一定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遇到了更好的人,彻底将她这个不堪的过往遗忘了吧。
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
……
几天后,阳光很好,护工扶着她到楼下广场散步。她坐在长椅上,感受着久违的暖意,昏昏欲睡。
忽然,一个软软的小身子撞到了她的膝盖。
“哎呀!”
陈子溪低头,看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皮球,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小女孩长得玉雪可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对不起,阿姨。”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道歉。
陈子溪的心莫名软了一下,摇摇头:“没关系。”
没想到,这小女孩却像是黏上了她,也不怕生,抱着皮球就爬上了长椅,挨着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从她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到她最喜欢的动画片。
陈子溪有些无奈,但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似乎被这稚嫩的声音撬开了一丝缝隙。
接下来的好几天,只要陈子溪下来散步,这个小女孩总会“恰好”出现,然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缠着她。有时给她看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画,有时分享她舍不得吃的糖果。
陈子溪从一开始的无奈,到后来竟隐隐有些期待。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医院里,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成了她灰暗生命中唯一一抹亮色。
她问过小女孩的父母在哪里,小女孩只是含糊地说“叔叔说不能告诉别人”。
陈子溪只当是孩子说不清楚,并没有深想。
……
广场不远处,一棵茂密的梧桐树后。
林梓一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牢牢锁在长椅上那个瘦削憔悴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和小女孩互动时,脸上偶尔流露出的、久违的柔和表情,心脏一阵阵紧缩的疼。她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宽大的病号服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这半年来,他其实从未真正离开。他通过一些方法,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情况。他知道她找了工作,知道她努力生活,也知道……她病了,病得很重。
当得知她需要器官移植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去做了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他看着那份高度匹配的报告,在医生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
命运,竟如此弄人。
他无法亲自走到她面前,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何种表情去面对她。于是,他想到了这个办法。他拜托了关系很好的护士长,请她帮忙让自家活泼的小女儿,去“偶然”地接近陈子溪,陪她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哪怕只能给她带来片刻的欢愉。
他知道这很傻,很徒劳。但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陈子溪似乎有所察觉,偶尔会抬起头,疑惑地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一道熟悉而温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是错觉吧。
她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那个被她伤透了的男孩,早已应该拥有属于他的、没有她的、光明的人生了。
她低下头,继续听着小女孩童言稚语,错过了不远处树后,那道饱含了无尽痛楚、挣扎,以及……深沉依旧的、爱的目光。
阳光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如他无声的守望,沉默地,固执地,投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