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流逝。暑假在日升月落中推进,最初的、隔着屏幕的甜蜜悸动,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磨人的情绪所取代——那便是无孔不入的思念。
文字是苍白的,它无法传递指尖的温度;视频影像终究是虚幻的,触摸不到对方真实的轮廓。陈子溪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婪,她开始在意每一次通话的时长,会在挂断前下意识地挽留:“再聊五分钟,就五分钟好不好?” 当屏幕最终暗下去,房间里那骤然降临的、绝对的安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凸显出形单影只的空荡感。她开始反复计算着他项目预计结束的日子,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叉,感觉原本飞逝的夏日,每一天都被拉得格外漫长,仿佛秒针都在黏稠的空气中挣扎前行。
这天晚上,两人的视频通话如期而至。屏幕那头的林梓一,背景是堆满书籍和电路板的书桌,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略显憔悴的侧脸。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更重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当他看向镜头里的她时,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依旧努力维持着惯有的温和。
“溪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熬夜和高度集中精神后的痕迹,“我们项目……进入最关键的攻坚阶段了。接下来几天,可能要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连吃饭睡觉都得抢时间。”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些许歉意,“所以……接下来几天,联系可能没法像现在这么频繁,回复消息也会慢很多。”
陈子溪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小的疼。不是埋怨,而是心疼。她立刻压下心头那点因“联系减少”而升起的失落,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明亮、更体贴:“没关系呀,工作要紧!我完全理解。”她凑近屏幕,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点,语气认真得像个小管家,“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泡面不许连吃三顿!睡觉前记得喝杯牛奶,能睡得好一点……”
林梓一静静地听着,嘴角牵起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弧度,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通话结束前,陈子溪像往常一样,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晚安,梓一,好好照顾自己。”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直到他先切断了连线,屏幕瞬间退回聊天界面,他的头像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鲜活的人影只是幻觉。
“嘟——” 的断线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那股被理智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潮水,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收缩着,带来一阵阵酸涩的胀痛。她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床角,下巴抵在膝头,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是他笨拙却小心翼翼地帮她系鞋带的样子;是他被她捉弄时,无奈又宠溺地摇头的样子;是他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珍宝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却偏偏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触碰不到。
我好想你。
林梓一,我好想你。
这个念头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瞬间燎原,强烈到无法忽视,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束缚呐喊出来。空虚感和渴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感到窒息。
突然,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劈开混沌的闪电,猛地划过她的脑海,照亮了所有因思念而晦暗的角落——
我要去找他!
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想法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难以言喻的诱惑,让她因思念而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几乎是同时,一段尘封的前世记忆,带着尖锐的讽刺和悔恨,猛地撞入心头。
那是她某个生日,林梓一也是这样,在紧张的备考期间,瞒着她,偷偷坐了四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只为了赶到她学校,送上一份他省吃俭用买的、并不算昂贵的礼物,和一个风尘仆仆却无比温暖的拥抱。那时的她呢?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在他离开后,对室友抱怨:“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这点事,真是有点傻气的。” 表面上,她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敷衍地收下了礼物和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回忆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脏紧缩,痛恨当时那个冷漠麻木的自己。他当时怀揣着怎样的期待与爱意踏上旅程,又在看到她略显敷衍的反应后,藏着怎样的失落?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完全不同了!
光是想象着,他突然打开门,看到本该在几百公里外的自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脸上可能出现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陈子溪的心就激动得怦怦狂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小鹿,血液都加速流淌,带来一阵阵热意。那股想要立刻见到他、拥抱他、弥补前世所有亏欠的冲动,如同最炽热的岩浆,在她体内奔腾咆哮,再也无法遏制。
行动派的念头一旦生根,便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壮大。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所有的萎靡和空虚被一种亢奋的、目标明确的能量取代。她冲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快速查询着第二天最早一班前往他学校所在城市的列车票。确认订单,支付成功!她长吁一口气,又开始查看那边的天气预报,琢磨着该穿什么衣服,带些什么。她甚至打开地图软件,仔细回忆并确认了他之前提过的、项目期间临时租住的那个公寓的具体位置和交通路线。
这一夜,注定无眠。兴奋、期待、还有一丝丝即将“突袭”的紧张,让她的神经处于高度活跃状态。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精心挑选了一条他曾经说过好看的淡蓝色连衣裙,对着镜子仔细梳理头发,化了个清爽淡雅的妆容。跟父母简单说了声“去找同学玩,可能过夜”,便在他们了然又带点揶揄的目光中,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车站的路。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陈子溪靠着车窗,却无心欣赏风景。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那个人身边。她一会儿想象着他见到自己时的表情,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一会儿又有点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他工作,让他为难?但这种担忧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思念和想要给他惊喜的念头压了下去。她反复看着手机里存着的他的照片,时间在期待与焦灼中缓慢流淌。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列车终于到站。陈子溪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打车,报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
心跳,随着目的地的接近,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站在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陈子溪停下脚步,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试图平复那过于剧烈的心跳。夏日的晚风带着余温,拂过她的裙摆和发梢。她抬头,望了望他所在的那个楼层,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就在里面。
定了定神,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上楼梯。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心跳声。终于,站在那扇熟悉的深褐色防盗门前。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有些卷翘。
所有的勇气在抬手的那一刻,似乎有些凝滞。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
“叩、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门内隐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或许还有沉浸在思考中的茫然。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从里面拉开。
林梓一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因为被手指反复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熬夜痕迹,眼眶微陷,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他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似乎刚才正在伏案工作。他的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被打断思路的不解和询问,看向门外。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笑靥如花,眼底闪着狡黠和无比思念光芒的女孩——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脸上所有的疲惫、不解,都被一种纯粹的、无法处理的、如同梦境般的错愕所取代。他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胸膛因为最初的惊讶而剧烈起伏了一下,证明着他还是个活人。
“你……你……怎么……” 他震惊得语无伦次,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子。他的大脑显然还在努力处理这远超乎想象的信息——本该在家乡的女孩,怎么会像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租住的公寓门口?
陈子溪看着他这副完全傻掉、呆若木鸡的模样,一路上所有的思念、期待、紧张,以及前世今生交织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冲动和柔情。那思念决了堤,爱意如同火山喷发。
她没有回答他结结巴巴的疑问,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时间。
她向前一步,轻盈地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弥漫着他熟悉气息的屋内。随手,将身后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这一次,是隔绝出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在林梓一依旧处于彻底石化状态,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时,陈子溪已经放下了小小的行李箱。
她伸出双臂,柔软而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指尖能感受到他颈后短发的硬茬和皮肤传来的温热。
她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温软的双唇,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无比的坚定,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吻上了他那因惊愕而微张的、略显干燥的唇。
林梓一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就猛地一僵,仿佛所有的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大脑彻底死机,空白得如同雪后的原野。世界、时间、未完成的代码、所有的疲惫和思绪……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彻底蒸发、清零。
然而,唇上传来的那无比熟悉、无比柔软的触感,以及她身上传来的、那缕他魂牵梦萦的淡淡栀子花清香,像是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打开了他所有感官和情感的闸门。
僵硬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放松。那最初的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本能。他手中那支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无人理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生涩却无比热烈的回应,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怀中。手臂的力量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他的吻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开始变得主动,带着试探,带着确认,带着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念和爱恋。
这个吻,不再是单方面的突袭,变成了双向的奔赴和灵魂的共鸣。
陈子溪感受着他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放松,再到这虽然生涩却无比真挚、无比热烈的回应,心中那片因思念而干涸的土地,仿佛被甘霖彻底滋润。一种巨大到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和爱意,如同绚烂的烟花,在她心底轰然炸开,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部的氧气几乎耗尽,陈子溪才微微喘息着,稍稍离开了他的唇。但她的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脖颈,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他,没有丝毫退却。
她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而急促。房间里只听得见彼此紊乱的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抬起眼睫,望进他那双因为情动而显得格外深邃、仿佛盛满了星海的眸子,声音带着一丝剧烈喘息后的颤抖,却又蕴含着无比的认真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林梓一,我好想你。”
“想到……感觉心脏都被攥紧了,快要无法呼吸了。”
微微停顿,她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跨越了两世、早已融入灵魂的告白:
“我好像……真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紧紧相拥、仿佛要嵌入彼此身体的力度,交织的灼热呼吸,贴合在一起激烈跳动的心脏,以及那刚刚结束、却余韵悠长、诉说着最直白、最滚烫思念与爱恋的吻,证明着这一切的真实。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而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重逢的炽热,驱散了所有孤独的阴影,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圆满和汹涌的爱意,在静谧的夜色中,无声地燃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