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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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莱’注视着光屏任务栏中那一团乱码，像凝视着一具被遗弃时间过长而滋养了数条肥胖蛆虫的尸。

听上去很可怖，所以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

同看着过路行人时无异的眼神罢了。

从确定穿越的那一刻，他就在贫乏的记忆中搜刮着关于“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亚诺夫斯基”这个角色的零星印象——很可惜，他对这个角色的了解并不深，原型三次文豪的《死魂灵》也只粗糙的看了开头——他是个难以沉淀下去理解一些事物的人，这很显然。

所以，‘尼古莱’想不明白这个“系统”将他拉进文豪野犬主世界扮演“尼古莱”而完成某种目标是为了什么。

他们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是的，‘尼古莱’绝不是尼古莱，这并不是原主失忆反穿回来的庸俗套路，毕竟这个设定早就如老鼠一样烂死在下水道了。

‘尼古莱’一手撑着手杖，一手扶住礼帽的边缘，露出的银色瞳孔居高临下的看着码头边即将出海捕鱼的渔船，横滨湿咸的海风将披风吹得翻卷如云。

“大风天。”轻缓而冷的，似乎嵌进骨子里的优雅，不大的声音绞进风里，险些被流动的空气吹散。

‘尼古莱’戴着红色手套的手压了压帽沿，以一种夸张的幅度扭过肩膀，那只银灰色的眼睛似乎透过阴云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

“科利亚。”‘陀思妥耶夫斯基’苍白的脸色让‘尼古莱’想起了西伯利亚的风雪，同样是这样白得瘆人，而他眼下的两抹青黑就是壁炉里的灰。

‘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悬浮着一块光屏。

‘尼古莱’嘴角咧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他以手杖为支点将身体扭了一个圈，似鸟雀般几步越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左手捏着帽沿晃出一个极大的弧度，将其摆在胸前，弯腰行以一礼。然后耍戏法般将帽子准确的扔到头上，右手握着的手杖着半空中比划出圆的形状，从口中泄出的笑声如交响乐的高潮，“哦，我亲爱的挚友——费佳！”

“提问！我亲爱的挚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张开双臂。

‘陀思妥耶夫斯基’微微弯起眼眸，眼睫下紫红色的瞳孔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尼古莱’那只银色的眼睛。

审视。

‘尼古莱’的心颤抖着，似囚鸟撞击牢笼，大脑像是被敲钟人狠狠敲打，眩晕随之而来，血液来回翻滚涌动卷走氧气，上瘾的窒息。

‘陀思妥耶夫斯基’浅色的唇在阴云天灰色调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因为您在这里啊，科利亚。”

毋庸置疑的谎言。

两个不属于此世的灵魂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外皮迈出试探的步伐。

‘尼古莱’忽的笑起来，逐渐尖锐的笑声刺破胃袋，流出细密的疼，形成一滩粘腻的泪水。欣喜的笑、悲凄的笑，他在幻想又在回忆，罪与罚、爱和死。他在这一刻死去又复活。

‘陀思妥耶夫斯基’脸上依旧带着不变的笑，他的眼神也从始至终的沉静而悲悯，神性的。

“科利亚，”他如此呼唤，“我们该走了。”

于是他们就在横滨的边缘短暂的落了跟。

在贫民窟与正常社会的过渡带，灰色的世界。住在他们隔壁的是一对没有护照夫妇，每日都能从裂开的缝隙听到争吵与嘶吼，随之而来的还有血腥味；楼下住着杀过人的老头，他的头发早已稀疏，如西伯利亚冬季无叶的枯树，但他的眼神即使混浊也依旧有着能唬不少人的犀利狠辣。

这些邻居们都很有理智的没有去招惹他们，上一任房主腐烂一般消失，而他们无声无息的入住进来，如幽灵一般混入这个灰色地带。谁都不想打破这个灰色世界还算安宁的局面。

房间是狭小破旧的。闪烁不停的老旧灯泡，挂在窗边被雨水打成浅褐色的晴天娃娃，由仿佛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木板拼凑而成的门，木板裂缝间的窟窿里似乎有着蚁虫的尸体，飞蛾围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扑翅；这里靠海，潮湿的水汽渗进木板，‘尼古莱’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只住几天就会溺死在这里，尸体再花几天时间腐烂掉。

‘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没有因此死去，只是因为贫血而苍白的脸更没有血色。

墙壁朝海的方向开了个口，几根木条拼成窗户的形状，风并没有使这个破屋干燥一些，反倒是把海的水汽卷来。

三层小楼面前的这条街窄的比巷子宽不了多少，还算特别的就是或许是出口的地方连着所谓的秩序社会，从窗户往外看就能窥见这个社会的一角。‘尼古莱’总能从那个破窗口看到很多东西，大腹便便和女下属厮混的男社长，堕胎的未成年女学生，打小三的更是不少见。

‘尼古莱’似乎很喜欢双臂撑在那个破洞似的窗口往外张望，梳的整整齐齐的辫子贴着脖颈垂下，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如贵族小姐即将抛下的白色花束，束缚发丝的红绒球就是唯一的玫瑰。

他没有戴扑克牌面具，银绿色异瞳在铁灰色的天空下闪着相同的光泽，右胸腔第七根肋骨隔着浅薄的皮肉靠着窗户突出的木条，生锈的铁钉从裂缝中探出，和木刺一起摩挲肋骨刺痛神经。

‘陀思妥耶夫斯基’会在这个时候呼唤他，亲昵的“科利亚”。不似呼唤挚友，亦不似呼唤情人，倒似在念着血肉的乳名，他将“科利亚”这个爱称拼成孩子。

‘尼古莱’离开那破口子，接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手中的干粮，带有海腥味的食物和“科利亚”的乳名一齐被嚼碎咽进肚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要起雾了。

‘尼古莱’咀嚼着，迟缓的回应，“那陀思君您要早做打算啊，这个破房子早就要烂掉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嗯……我早有打算。”

“像老鼠一样？”‘尼古莱’睁大眼睛，左眼的伤疤带来一种诙谐感。

‘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露出面具一般带着丝丝悲悯的笑。

“我们还不能出现在人前，科利亚，您知道的。”他如此说。

‘尼古莱’的唇蠕动几下，歪了歪头，幅度并不大的动作在他做来莫名有种夸张感。

“您说的没错！”他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尼古莱’手舞足蹈起来，若他此时穿上他初来乍到时的服装，必定会像一位指导白鸽飞舞的魔术师，亦或是夸张演绎的小丑先生。可惜的是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洗到泛黄的衬衫，胸口还有着灰尘；他手中拿的也不是手杖，是吃了大半的干粮。

“理智的选择！不愧是您呐，陀思君！”‘尼古莱’夸张的欢呼。

这会的他倒像个恶徒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依旧笑着，那笑是由蚁虫的尸体和飞蛾的残翅组成的，让‘尼古莱’难以亲吻。

于是‘尼古莱’又安静下来，缄默如眼泪，方才恶徒般欢呼的他就是一场骗局。

他说，“您认为，自由是什么？”

“死亡吧，”对方这样回答，“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束缚，道德是、情感是、思考亦是、甚至乎生命与呼吸都是，或许死亡也是一种束缚，但好歹不必再思考自由。”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神情依旧是冷色调的，积雪被春日融化的水般，“别陷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