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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见宿敌少年时:红绳系故人

宴席过半。沈昭然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正出神间,身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听说湖心亭那边清净,菊花也开得好,就是偏了些,没什么人去。”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前世就是这句话把她引到了那方湖边。她垂下眼睛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侍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弯腰凑近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沈小姐,程燕公子方才从假山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人已经不会动了……您快些过去看看吧。”沈昭然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侍女,声音发紧:“你说什么?”“假山那边,摔得很重,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小公子一直在哭着喊姐姐……”侍女低着头,语速又急又快,像是也在慌。

沈昭然的指节攥紧了桌沿,泛着白。她站起来:“带路。”

她起身往外走。秋水叫了一声“小姐”,她没有回头。

。秋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跟上来,可她才迈出一步,就被另一个人拦住了。一个穿着别苑宫人服色的女子不知何时挡在了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盏茶,笑容客气:“姑娘留步,方才沈小姐落了一样东西在席上,劳烦您帮忙寻一寻。”秋水愣了一下:“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簪子。银的。”秋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昭然方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空荡荡的,桌脚边的青砖地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秋水一犹豫,再抬头时,沈昭然和那个侍女已经拐过了回廊的转角,裙摆一闪,不见了。

秋水心里一急,顾不上那根簪子,拔腿就追。可宴席上人来人往,几拨起身赏花的贵女恰好从她面前走过,说笑着挡住了路。秋水挤过人群跑到回廊口时,长廊另一头已经空了。她站在廊下左右看了看,左边一条路通往园子深处,右边一条路绕向菊圃后面。她隐约记得方才那侍女转身时像是往左边去的,便朝左边跑了过去。那条路两旁种着茂密的灌木,越走越偏,和方才敞轩那边的热闹截然不同。秋水跑了好一会儿,越跑越觉得心慌——这条路太安静了,前后都看不见人影,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全是低矮的常青灌木和修剪整齐的矮丛,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跑错了。她转身往回冲,裙摆被路边的枝杈勾了一下,“嘶啦”一声,袖口划了一道长口子。她顾不上看,咬着牙朝敞轩方向跑了回去。她冲回席间时林白珩还坐在原处,正侧头与旁边的人说话。秋水几乎是跌撞着跑到她身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着抖:“夫人……小姐不见了……”林白珩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向秋水:“什么叫不见了?”秋水急得眼眶通红:“方才有个侍女来叫小姐,说程燕公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流了好多血……小姐就跟她走了,我追出去,可是追到半路就找不到人了……那条路不对,越走越偏,根本不像有人去过的样子……”

林白珩霍然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手中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说了两句话:“去找程燕,看他有没有在席上。分头去找小姐。

沈昭然走出敞轩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全是前世弟弟闭眼的样子,全是那口棺木,全是她赶回去时双腿发软的感觉。她心中有一瞬的不对劲,但瞬间又被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了

沈昭然跟着侍女穿过了月洞门。她走了一段路后,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这条路的走向她认得——再往前拐一个弯,绕过那片竹林,尽头就是那方湖。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偏头去看那个侍女。她不能停。如果她在半路上停下来质问,侍女身后的人可能会提前动手,事情会失控。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抬到了鬓边,将那根银簪取了下来拢进掌心。簪尾被她自己磨过,浸过麻沸散,前世跟师父在山野间行医时用过很多次。她攥紧了它,指腹贴着簪身,心口反而定了一瞬。

竹林到了。风在头顶沙沙地响。她走到竹林尽头——那方湖就在前面,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亮得晃眼。侍女在湖边停了下来,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瞬。

沈昭然也在距离湖水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的呼吸还没平复,但掌心已经握紧了那根银簪。

“对不住了,沈小姐。”侍女低声开口。沈昭然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就要抬手——可她看见了地上的影子。身后还有一个人。她来不及转身,一股大力将她狠狠一推,整个人猝不及防的坠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无数只冷冷的手将它紧紧束缚。她本能的挥舞着双臂,试图游向水面,然而湖水像有千钧之力,一次次将她往下拖拽,不时有苦涩的湖水涌入胸腑。

她不能晕,晕了就会重复之前的结局。

沈昭然尽力睁开眼,保持意识清醒。这时,一只手如穿透阴霾的利剑猛地出现在她眼前。那只手紧紧握住沈昭然的手腕,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沈昭然被那人轻揽着腰带,出了水面。

强烈的光线骤然出现刺得她眼前发黑,紧接着喉咙有些难受,她忍不住捂着脖子一阵咳嗽。

“没事吧,平时不挺威风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一道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入耳

沈昭然这时终于睁开了酸涩的眼睛

红衣少年迎风而立,他束着的发带肆意舞动,似燃烧的火焰,显出些不羁与张扬。一双明艳的眸中带着些许戏谑看着她,干净的阳光倾泻而下,明媚和煦,将他得意气风发。

谢倚若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她眼神有些怔愣,眼角微微泛红,风一吹显得瘦弱的身体有些单薄。

他伸出手在沈昭然面前晃晃,悠悠开口道:“怎么,被湖水冻傻了?"

“是你?”她心中充满疑惑,一不小心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昭然有点后悔,但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你希望是谁?”少年挑了挑眉,“岭南世子?也对,你可是一整个宴席都盯着他看他。”

沈昭然心道这误会闹的真大,开口刚想解释,突然咳嗽出声。

谢倚若收起了散漫的笑容,眉毛轻拧,然后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沈昭然眼疾手快的攥住他的衣袖

“怕你着凉了,去给你拿个披风。”谢雨若淡淡道,说完迈步就走。

但…没在动

沈昭然仍捏着他的袖子

“不用,把那个给我就行。”

谢倚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他刚才为了跳下去救人,脱下的外袍。

“不怕污了你沈大小姐的名声吗?”这附近就他一个人,沈昭然不可能没想到

沈昭然忽然笑了一下,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声音哑哑的:“谢倚若,我们的关系还怕这个?”

谢倚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道:“随你。”

沈昭然感到特别新奇,平常他们说话都是互呛,查今日却是异常的“温顺”,转性了?

才有这个想法,他也接了一句:我就了你一命,你得欠我一个人情。”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是她想多了(﹁"﹁),依依旧是记忆中那个人,一点不吃亏。

“好吧,你想要…什么?”一个黑影突然将她兜头罩住。

是那件外套

“没想好,等到时候再说吧。”顺手帮沈昭然将外袍扯得更紧了些

沈昭然看着他的动作,并没有说话

“姐姐!”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程燕!

沈昭然扭头看过去,沈程燕边摆手边跑向这边。

“你没事吧?”转眼间他已经到了近前

“没事,母亲呢?”

“她知道你不见了,到处找人,快急死了。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她了。”沈程燕看到自家姐姐没事,在心中松了口气,回答道。

果然,没过多久一众人匆匆赶来。

林白珩第一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

“你怎么全身湿透了,这外袍…。”说着,他突然顿住了,因为这外袍怎么看都是男子样式。

众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戚鸣吟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我看别不是什么失踪了,是偷偷跑来和什么野男人私会吧。”

她和沈昭然本就不对付,现在发现不对,自然跳出来落井下石。

沈超然心中略烦,刚想开口,一道声音已经抢在她前面响起了

“戚小姐平时就是这么污蔑人的?”谢倚若不知何时退后几步,抱臂站在那里臂。他面色微冷,似乎有些不悦。虽是这样仍让人觉得赏心悦目,飒飒红衣穿在身上不显妖艳,反倒是少年气更多,有着将门独有的锐利,锋芒毕露。

“你方才说野男人。刚才这附近就我一个人,你说的是谁?”戚鸣吟咬了一下嘴唇,瑟缩着没敢再出声。

京中几乎无人敢惹谢倚若,不是因为他父亲是掌兵权的上将军,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惹了之后会亲自上门讨回来”的人。

他十二岁那年,博士学宫里有人故意折了他的弓,第二天那人就没来,听说是手折了。从此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谢家那位嫡子,连报复都不屑于借别人的手。他不找父兄,不找家丁,不找人传话。他自己来的。

林逾后来笑着跟人说起那件事,只说了一句:“他就是那么个人——你碰他一下,他当场就把门堵了,你道不道歉他都得讨回来。你不是不敢惹他,你是犯不着惹他,因为他连记仇都懒得记,当天就报了。”所以满京城都绕着谢倚若走。不只是因为他爹谢述成手握三十万兵马,更是因为这位嫡子本人,就是那种你惹了他之后,他会亲自来敲你门的人。

他连记仇都嫌麻烦,他当场就报。少年人行事不讲权衡利弊,他只知道“你惹了我,我就要让你记住”。京城里给不好惹的人排个名,他稳稳在前三——不是因为他爹是大将军,是因为他是谢倚若。

林白珩向谢倚若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你救了昭然。”谢倚若侧身避了避:“无妨。反正这件事——她欠我一个人情。”

沈昭然裹着披风微微点了点头。谢倚若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林白珩扶住沈昭然的手:“先回家。”沈昭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池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陆杉亭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看着这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昭然没有再多看,收回了目光。风从菊圃那边穿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件披风。那个人情她还得认,只是没想到欠的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