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渠视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为什么字幕对王默的态度总是友善而温和,为什么字幕上的内容总是夸赞与鼓励,为什么字幕后的存在对王默洋溢着热情与喜爱……
为什么字幕独独给她留下了一片明媚而光明的蓝天?
那些恶言、那些恶语、那些淬满黏稠恶意的黑暗言论依然存在。
只不过都被眼前这位看起来瘦削、脆弱且渺小的母亲以温柔而坚定的姿态拦了下来。
母亲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为自己的女儿撑起了一片温暖光明的天。
她的女儿还小,世界予女儿的恶意太大。
她唯一能做的,是在女儿即将看见充满恶意的言论之前,先一步走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女儿那双澄澈纯洁的眼睛看向前方黑暗的目光。
【王默女士,您的母亲很伟大。】
百渠视界发出由衷的赞叹。
王默紧紧搂住自己的母亲。蓄满泪珠的眼睛转瞬化作了呵护母亲的盾。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到近乎冷漠。
王默“我要怎么才能带走妈妈。”
【您看到的这些言论其实也属于字幕的一部分。当一个被冠以“主角”的存在做出不符合观众期待的行为,那么无数扭曲的恶意就会冲着她扑面而来。批评、辱骂、指责、诋毁……塑造一个人很难,但毁灭一个人很简单。】
【王默女士,我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人都爱你——爱曾经的你,新生的你,未来的你。】
【字幕是公平的,爱你的人和不爱你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各抒己见。】
【当我们选择让字幕出现在您面前时,也曾担忧过充满恶意的言论会给您带来的伤害。但我们选择相信,相信饱含部分人真挚眷顾的您会带来奇迹。】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您看到的字幕全都是饱含爱意与活力的言论。】
【起初我们大为惊奇,也颇为欣喜。以为新生吸引来的都是您的真爱粉。直到现在,您的母亲戳破了我们的沾沾自喜。】
【所谓的风和日丽,只是有人负重前行。】
王默“我要怎么才能带走妈妈。”
王默不容置疑的打断它,固执的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怀里陷入混沌的母亲似乎听见了女儿熟悉的声音,只一遍遍呼唤着“默默”二字。
默默。
默默。
不言为默。
妈妈希望她一生安稳、平安顺遂。
“嘭——”
裹挟着怒意的箭矢划破黏稠的黑暗,穿破冰冷扭曲的声音,勇往直前的击穿一只爬在透明罩上偷窥的眼睛。
黄金弓弦发出一声畅快的嗡鸣。
“啊啊啊——”
谩骂诋毁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中发出一阵怒火中烧的咆哮。所有声音在瞬间化作刺穿耳膜的尖叫。
王默立刻捂住了母亲的耳朵。
黑色的血滴从头顶洒落,带着一股腥咸恶臭的味道。是那只被黄金箭刺穿的眼睛正在流血。
无数只腥红的眼睛再次将恶意的注视对准了她。沉甸甸的压力降下来,空气几乎顷刻间变得稀薄。
王默咬牙咽下喉间腥甜,口中发出一丝意味莫名的冷哼。
她要捣毁这座以恶为名的囚笼。
带她的妈妈,回家!
数支黄金箭矢剌破虚空,锋利的尾羽留下点点荧光。
王默抬指在半空圈画,将一道四四方方的薄膜小帐撑在母亲身上,确保那些污浊的血泪不会浸湿母亲干净的衣裳。
她从血泪与尖叫中站起来,瘦削单薄的身体站成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鼻腔、耳廓、嘴角、膝盖……鲜血淋漓。
压力在增大,空气在压缩,尖叫与怒骂已经震聋了王默的耳朵。
她像是一块即将被压缩到极致的糖果,在支离破碎的边缘岌岌可危。
眼眶中有温热的东西溢出——腥的、咸的。王默勉强抽动干裂的嘴角,用舌头舔了一口:是混着泪的血。
“嘭——”
“嘭——”
王默睁着一双被血糊过的眼睛,在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幻甜蜜中,再也感受不到生命流逝的痛苦。她依旧锲而不舍的拉弓射箭,再拉弓、再射箭。
一个人的血可以流多久?
王默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她无比希望自己身上的血可以再多些,血流失的速度可以再慢些。
天上盘踞的凶煞眼睛还有那么多,缠绵阴森的恶意还这么浓厚……她杀不完。她还杀不完!
另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
另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
王默以为自己现在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可当刚才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的时候,王默发现她逐渐虚弱的心跳突然加快几分。她的心脏好像也在流血,她的心脏在向她哭诉——疼!
好疼!
王默的意识逐渐变得迷离。她的眼皮似有千均重,压得她几乎抬不起眼。
她麻木的拉弓射箭,奄奄一息到只剩下一个倔强的执念撑着这副虚弱的躯壳。
直到最后,“哐啷”一声。
黄金弓从她只剩下白骨的手中脱落。
她再也不能拿起那柄弓了。
世界安静下来。
没有血泪、没有尖叫。
只有一个被污浊的血泪和腥红的鲜血裹住的人俑,还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幸存的眼睛依旧攀附在透明的玻璃罩上,自上而下俯视着下方的小人儿。
它们的眼神依旧凶残、依旧恶劣,不见悔改,不见悲悯,一如初见。
饱含恶意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这片空间,仿佛是对反抗者无声的嘲弄。
百渠视界甚至没来得及对王默的问题作出答复——
【直面它,战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