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缓缓睁开眼眸，黝黑的眸子中映照着少年古井无波的面容。
王默独自消化了一下骤然得知的讯息，哪怕她在舒言的精神世界中消磨的数月时光已经足够她理清一点点繁杂的思绪，王默依旧感觉心下一片骇然。
彻骨的寒意自灵魂深处弥漫向四肢百骸，王默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心头一股无名的怒火比之时希先前拒绝她学习时间法术时还要过犹不及。
她认为自己先前承认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仅仅只是高纬世界中一笔微不足道的涟漪、上位者的玩物时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可没有想到真正的真相更令她措手不及。
毕竟有什么能比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实验，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仅仅只是一个偏执的智者为了挽救友人的生命而撒下的弥天大谎呢？
舒言口中的实验，难不成是要创造出一个与原世界一般无二的“王默”，然后将其替换到原世界中或许是做替死鬼，或许是做替身吗？
无论舒言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的做法只令王默感受到恶心。
她的生命和价值原来都依附于另一个容貌与她无二的少女身上吗？
王默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在暴动的边缘摇摇欲坠，她试图撇开自己注视着眼前之人面孔的视线，将目光放置于别处。
于是字幕再一次冲入她的视野。
仿佛几天前的清晨奇迹再现——那是王默第一次与字幕建立起联系，也是她第一次觉察世界隐秘的真相。
字幕的信息洪流依旧浩荡，ta们以局外人、旁观者的角度对此世众人的言行评头论足，ta们高高在上旁观众人的生涯，却也喜怒贪嗔皆随戏中人变幻。
如果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那么字幕背后的存在也不过是虚构的、只是为了保证舒言的计划按预想发展中进行的微不足道的一环吗？
王默回答不出来。真实与虚假在她这里模糊了界限。
她或许可以坚定自己的想法，将方才所见的舒言精神世界中摊开的真相当作一场荒唐惊骇的恶梦。可她心思毕竟太过细腻，过剩的细腻化作了敏感与不安，似要侵蚀她脑海中枯竭的血肉。
王默时常在想，世界为什么对她抱之以如此大的恶意呢？
世界不允许她的成长，于是摧折了那位爱她护她的母亲的翅膀；世界不允许她的进步，于是阻挠她寻找真我的前路；世界不允许她的善意，于是泰山般的重担压于肩膀逼迫她屏退一切的援助。
世界不允许她的肌肤白皙无暇，也不允许她的身体强健结实；世界驳斥她的思想、践踏她的自我……
世界并不爱她。
那么“她”呢？
王默想起了原世界的“王默”，那个伤痕累累，凭一腔善意妄图净化挽救大厦之将倾的救世主。
“她”热爱“她”的世界，“她”愿意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去哺育它，可“她”的世界并不及“她”爱它那般这么爱“她”。
对世界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最深沉的爱，对以己为圆心延伸出的羁绊与传承，都化作最锋利的枷锁，将“王默”的生命彻彻底底禁锢在了鹅毛纷飞般的雪海。
“她”来时未见白雪，离时却得冰雪相送。
凄凄惨惨戚戚。
可突然间，王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恬静的笑弧。恍惚间，摇晃的思绪再次被拉回那个纯白到冰冷绝望的梦魇，舒言再次见到了彼世挚友妄图安慰自己时强扯出的笑脸——那是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时纠缠他许久的恶梦。
两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笑容跨越时空阻隔，彼此契合般重叠在一处。
时过境迁，往日身为叶罗丽战士、身为王默的同伴的舒言很喜欢看王默笑：无论是羞涩胆怯的笑，还是明媚温暖的笑，她都像是一株勃勃生长的嫩绿，热情地绽放青春的光彩。那笑容能令冰雪消融，令阴谋溃散，令众人禁不住想要靠近。
以至于后来，王默濒死时最后露出的笑容化作最锋利的箭矢，毫不留情地搅碎过往的温馨。
舒言讨厌王默的笑脸，讨厌自己面对挚友死亡时的一次次无力，可现在，他更讨厌面前这个“失败品”脸上那抹与故人格外相似的笑脸。
舒言“王默同学在笑什么？”
只要不涉及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秘，舒言依旧看起来是位谦谦君子，自小培养出的良好教养总是无形透露于他的言谈举止间。
王默收敛了笑弧，自然靠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分明端着一副“乖乖听讲”的学生坐姿，但表情却分外严肃。
王默“舒言同学不觉得很搞笑吗？这个世界明明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单凭人力创造的。它有自己的法则，有自己的轨道，它给予了万物以新生。”
王默在心间默默咀嚼了一下“新生”二字的内涵。
王默“这个世界没有‘叶罗丽战士王默’，也没有‘舒言的挚友王默’，更没有‘舍生取义的救世主王默’。”
王默“但这个世界却有‘我’，有‘舒言’，有一切的一切与彼世相同而又不同的大众。”
王默“而你，身为此世的唯一一个异类，胆大包天的外来者，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存在与否妄加评断？”
王默相信，这绝对是她在舒言精神世界的浩瀚书海中积淀出来的结果，文字的魅力总是有着别致的吸引力，但若是放在十几分钟前，王默大概只会反驳舒言“真是个疯子”一类的话。
其实在短暂的自我内耗之后，王默还是采用了自己以前面对外来恶意的方法，那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暂时承担不起成为智者的代价，王默也乐意做个轻松的糊涂人。
但至少先前许多疑问已经随着舒言身份的坦白而得到了解答。
想来提前向水王子预知未来的人，暗中投来窥探视线的人均是舒言，他希望自己能按照原世界线的剧情走，一步一步成为彼世的“王默”，从而令他的实验圆满告终。
王默的思路更清晰了些。
那么在她试图走上与字幕所言截然不同的道路时频频感受到的世界的恶意与命运的阻挠也会出自舒言之手吗？
大脑兀地宕机一瞬。
王默立即否定了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因为舒言的反应不对劲。
若那些恶意与阻挠皆出自舒言之手，他定然早就知晓自己与铁希，或者说金王子的本源缔结了契约……但回想起昨晚两人的交锋，舒言脸上的愕然却做不了假，他既然并不知晓自己没有与罗丽缔结契约，也就无从因她的行事偏离了原定轨迹而出手修正并加以阻挠。
真相再次隐藏在迷雾之中。
王默在内心痛苦的哀嚎：这不该是个一群热血的少女少男一起用魔法拯救世界的俗套故事吗？大家有问题用魔法解决就好啦，怎么拯救世界还要动脑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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