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智者

王默缓缓睁开眼眸，曜黑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少年古井无波的面容。

王默独自消化了一下骤然得知的讯息，哪怕她在舒言的精神世界中消磨的数月时光已经足够她理清一点点繁杂的思绪，王默依旧感觉心下一片骇然。

彻骨的寒意自灵魂深处弥漫向四肢百骸，王默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在舒言的认知中，她身处的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实验，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仅仅只是一个偏执的智者为了挽救友人的生命而撒下的弥天大谎。

因为他无法通过回到过去，从而改变“王默”既定的命运。所以记忆的最后，舒言选择播通了一个电话，而他口中的实验，难不成是要创造出一个与原世界一般无二的“王默”，然后将其替换到原世界中，要么是做“王默”的替死鬼，要么是做“王默”的替身吗？

根据舒言先前的表现，她方才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并且舒言切切实实付出了行动，甚至在她之前，他已经处理掉好多个不符合他心目中的“王默”的失败品了。

不过王默没有全盘接受舒言的记忆。毕竟，人是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彻底催眠自己的。或许有时候，连记忆都在骗人。

更何况，王默并不是特别相信舒言呈现给自己的真相。她将目光移到字幕身上。

仿佛几天前的清晨奇迹再现——那是王默第一次与字幕建立起联系，也是她第一次觉察世界隐秘的真相。

字幕的信息洪流依旧浩荡，ta们以局外人、旁观者的角度对此世众人的言行评头论足，ta们高高在上旁观众人的生涯，却也喜怒贪嗔皆随戏中人变幻。

字幕可是更高纬度的存在啊。对于面前这个已经固执到近乎偏拗的舒言来说，若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他手中的小小实验，那么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无法掌控的变量出现的。

因此，在经历过舒言的记忆之后，王默反倒有些确信，这是一个针对她的局。

幕后之人借舒言的执念，试图达成自己的目的。对方想借舒言之手，将王默重新推回到“粉衣少女”的既定之路上。

王默想起了时希的“造神”论。

莫非……隐藏在幕后的真凶，就是时希口中那个虽然陷入沉眠，但残念一直试图扰乱当前的时间线，将当下的一切重新推回到某个既定位置的“神”吗？

王默苦笑了一下，那这位“神”还真是不爱她。

“神”不允许她的成长，于是摧折了那位爱她护她的母亲的翅膀；“神”不允许她的进步，于是阻挠她寻找真我的道路；“神”不允许她的勇气，于是泰山般的重担压于肩膀逼迫她屏退一切的援助。

“神”不允许她的肌肤白皙无暇，也不允许她的身体强健结实；“神”驳斥她的思想、践踏她的自我……

那么“她”呢？

王默想起了原世界的“王默”，那个伤痕累累，凭一腔善意妄图净化并挽救大厦之将倾的救世主。

“她”热爱“她”的世界，“她”愿意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去哺育它，可“她”的世界并不及“她”爱它那般这么爱“她”。

对世界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最深沉的爱，对以己为圆心延伸出的羁绊与传承，都化作最锋利的枷锁，将“王默”的生命彻彻底底禁锢在了鹅毛纷飞般的雪海。

“她”来时未见白雪，离时却得冰雪相送。

凄凄惨惨戚戚。

可突然间，王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恬静的笑弧。恍惚间，舒言摇晃的思绪再次被拉回那个纯白到冰冷绝望的梦魇，他仿佛再次见到了彼时挚友妄图安慰自己时强扯出的笑脸——那是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时纠缠他许久的恶梦。

两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笑容跨越时空阻隔，彼此契合般重叠在一处。

时过境迁，往日身为叶罗丽战士、身为“王默”的同伴的舒言很喜欢看“她”笑：无论是羞涩胆怯的笑，还是明媚温暖的笑，“她”都像是一株勃勃生长的绿草，热情地绽放生命的光彩。那笑容能令冰雪消融，令阴谋溃散，令众人禁不住想要靠近。

以至于后来，“王默”濒死时最后露出的笑容化作最锋利的箭矢，毫不留情地搅碎过往的温馨。

舒言讨厌“王默”的笑脸，讨厌自己面对挚友死亡时的一次次无力，可现在，他更讨厌面前这个“失败品”脸上那抹与故人格外相似的笑脸。

只要不涉及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秘，舒言依旧看起来是位谦谦君子，自小培养出的良好教养总是无形透露于他的言谈举止间。

王默收敛了笑弧，自然靠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分明端着一副“乖乖听讲”的学生坐姿，但表情却分外严肃。

王默在心间默默咀嚼了一下“新生”二字的内涵。

王默相信，这绝对是她在舒言精神世界的浩瀚书海中积淀出来的结果，文字的魅力总是有着别致的吸引力，但若是放在十几分钟前，王默大概只会反驳舒言“真是个疯子”一类的话。

王默的思路更清晰了些。

一个热血的少女少男一起用魔法拯救世界的俗套故事，偏偏被这群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搅和得让人看一眼就心烦。

王默心里正憋着一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