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吃过早饭,王默缓慢移步到客厅似在假寐的舒言身边。他呼吸平稳、气息绵长,若不是听了铁希的话在前,王默倒真会以为他正在酣眠。
王默观察到舒言身上被荆棘刺破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愈合,先前一副千疮百孔的身躯在普普通通的夜晚发生自愈,以正常人所难以自行恢复的速度修补这破烂的躯体。
舒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她的注视下微微一颤,疑似是要苏醒的预召。
王默再度与这双笑意淡薄的眸子四目相对。
王默“早上好啊,舒言同学。”
王默“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你讲故事了。”
舒言仿佛是位慈爱的长辈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向他提出蛮不讲理的要求,他没有拒绝,只是温和的注视着她。
王默向前进了一小步。
王默“如果舒言同学对讲故事没兴趣的话,不如我们换个形式,我问你答怎么样?”
王默“我对舒言同学口中的‘失败品’很感兴趣呢。”
似乎是提及舒言感兴趣的词语,他才终于舍得张了张口。
舒言“王默同学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谈话最终以失败告终。面对一个不愿开口的人,王默倒也没办法逼迫对方开口。
还好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王默“昨晚多亏舒言同学的帮助,我误打误撞领悟了一个新魔法,正巧拜托你来帮我试验一下啦。”
舒言懒懒抬头。
他知道王默很爱笑。无论得意或是失意,王默总喜欢将笑脸作为回应。她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嘴唇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看起来又呆又可爱。像是只化形不久的小狸花猫。
他对王默方才的一席话并非没有反应。眼前的王默的的确确与他回忆中的那人相去甚远,却又好像彼此重叠。
舒言“将死之人知道答案又有什么用呢?你所做的都只是徒劳。”
舒言难得在“失败品”身上耗费了这么多口舌。
可对方似乎并不赞同他的观点。
王默“我总要搞清楚舒言同学想要杀我的原因啊。”
王默昨晚领悟到的时间法术是“溯源”,类似在时间长廊上的观影。具体操作是将一个人的时间因子等距离放大化,构筑出直通一个人由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记忆画面的精神隧道。
有一点变态偷窥狂的感觉……王默暗自吐槽。
舒言并不反感王默自己去探寻真相,哪怕王默的精神脉胳已经触及他的精神世界的边缘,王默都没有感受到被驱逐的意思。
或许在舒言看来,她的做法的确是无用功,是蜉蝣生物的负隅顽抗。
思考的最后,王默的意识突然陷入黑暗。
***
再度睁开双眼,王默只看到了无边的白。
雪花纷纷扬扬,呼啸的寒风像刀罡一般打在脸上,带来剌骨的寒意。
积雪淹没了小腿,漫山遍野寻不见人迹。
着一袭黑色短式蓬蓬裙的女孩独立于汪洋雪海。漫卷的寒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大自然的伟力将万物湮灭。
低沉沉的天空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摧枯拉朽的暴风雨,远方的山谷传来凄惨的悲鸣,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
然后当王默极目远眺,却能清晰的看见花白的空气中掺杂着各式各样类型的魔法灵炁,魔法的气息浓厚到王默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
她一路循着气息最浓郁处狂奔。笨重的积雪试图阻挠她的脚步,却被王默一一抛在身后。
她终于看到了跪坐在地的人。
以及那人怀中抱着的熟悉的尸体。
王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大摊大摊殷红的血迹从两人身下浸染开来,仿佛一片雪地里开满了傲雪凌霜的腊梅。
可鼻息间嗅不到梅的清芬,黏稠的血腥味笼罩着这方炼狱。
王默怔怔地看着跪坐在地的舒言手怀中抱着的那具尸体。
——那是她的面孔。
战火的硝烟无情的布满两人的身躯。然而受伤最严重的还是这位穿着粉色作战服的“她”。
即使是鹅羽般硕大的白雪,却也不能覆盖上“她”那深可见骨的血洞。“她”的身躯伤痕累累,内里的器官血肉模糊。
压抑的呜咽在耳畔低低回荡。
王默看到了泣不成声的舒言。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少年的身躯却压抑着沉重的哀痛。
王默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气息,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哪怕曾在时间长廊目睹过更残酷的人间地狱,也不及她此刻亲身所见的悲怮。
雪花飞舞依旧,人间已是沧桑。
“舒言你小子疯了不成!她已经为人类世界战死!你身为幸存者不老老实实活着,怎么偏要上赶着作死!”
暴躁的嗓音压抑着满腔怒火,建鹏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说出骇人听闻的言论的好兄弟,无处发泄的郁火化作挥出的拳头携带的劲风,不遗余力地击向舒言耳后的墙壁,刺骨的疼痛叫他稍微冷静下来。
建鹏近乎哀求的将脑袋磕在舒言肩头。
“好兄弟,我只有你了……不要找死行不行……”
低垂头颅的建鹏或许看不见舒言面上的一片死灰颓然,王默身为局外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分明身处两个时空,王默却有一种舒言精准无误地找到她站立的地方并与她对视的错觉。
他还活着,却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唯有谈起众人讳莫如深的那人时,漆黑死寂的瞳眸深处才微微燃起一簇火光。
叶罗丽战士都知道舒言将王默死亡的原因全部归结到自己身上,他一遍一遍地对众人重复“如果我能赶在最后一刻成功施展逆转时间的法术,如果我能早些侦破他们的诡计,王默也许就不会死了。”
舒言的重复不仅是在折磨他自己,更是在折磨其他叶罗丽战士。
对于王默的死亡,在场所有人都是帮凶。
漆黑的夜晚,无声的宁静。
前进的羊肠小道上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舒言了无生气的目光平静的落在陈思思脸上,依旧像往常一样耐心询问道:“思思也要阻拦我吗?”
早已成长为一名知名钢琴家的陈思思褪去了儿时的青涩,她的眼眸带着黑夜独有的详和。陈思思摇了摇头,露出一点回忆的神色:“默默小时候很喜欢画画,我生日时她曾送过我一幅自画像,那是我收到过的最有心意的礼物,直到现在一直被我珍藏着。”
“如果没有发生……默默也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在自己热爱的领域熠熠生辉。”
“舒言,我拜托你,将默默的未来带回来。”
陈思思让开了路。
逼窘的房间堆满了瓶瓶罐罐,不知名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一位胖子灵活的在满屋的机器零件中穿梭。
“小胖,通道制作完成了吗?”
小胖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脚边堆满了被团成纸团的废稿。他头也不回地答复道:“97%了。还有,别叫我小胖,这算是她的专利。你还是叫我的大名刘方单吧。”
舒言“嗯”了一声,随意翻看小胖摊在桌子上的旧稿,趁着等待的间隙闲聊道:“如果王默知道你长大成为了科学家,她一定会很惊讶的。”
小胖利索的动作突兀地凝滞一瞬,很快被若无其事的遮掩过去:“还不是没有了一起作伴的吊车尾,我只好努力努力,发愤图强喽。”
“99%了。”小胖抽空瞥了一眼房间正中央的半椭圆机械门正上方显示的数据,压抑住怦怦作响的心跳,长长呼了口气。他浑圆的眼睛专注地直视着舒言,“一定要安全带她回家。”
“我们会一起安全回家。”舒言注视着跳到100%的进度条,将自己身体内储存的魔法全部灌注于机械门的能源箱中,沉默了一下,留下一句“我的父母就拜托你了”之后,踏入门中,身形很快消失在这间小小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