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靠着书信一来一回敷衍了几日,两人便约在县城里一处清静茶楼,打算正式见上一面。
可一待真正见了面,李奕欣只觉眼前一黑,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仿佛天塌地陷一般,脸上强撑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连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眼前这位李家公子,哪里是史婶子口中“身高八尺、高大威猛”的英挺模样?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只觉一阵难言的尴尬涌上心头。
他身形堪堪一米七出头,体重却足有一百九十斤,整个人圆滚滚地堆在那里,走路时步子沉缓,肚子高高隆起,远远看去,竟像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行动间都带着几分笨拙臃肿,连抬手落座都显得有些费力。
她后来才辗转得知,当初王媒婆拿给她相看的,竟是此人几年前的旧照。
那时他虽算不上清瘦,也不过一百六十斤上下,脸庞尚且周正,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端正,哪里像如今这般面目模糊、浑身赘肉,连脖颈都被肥肉堆得几乎看不见。
更让她心凉透顶的是,二人一同落座之后,店家上前询问要点什么茶点,这位李公子先是假意翻了翻菜单,指尖在纸页上虚虚划过,对着街边茶肆的点心零嘴百般犹豫,眼神扫过价目牌便连连退缩,眉头微微蹙起,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太贵了”“用不着”,连一桌最寻常不过的茶点都舍不得点。
那抠抠搜搜、斤斤计较的姿态尽显无遗,看得一旁的李奕欣颜面尽失,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满心失望与难堪,几乎坐不下去。
可李公子浑然不觉她的异样,一双小眼睛反倒黏在李奕欣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不停,目光黏腻又热切,仿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半点没瞧出姑娘脸上的冷淡与不耐。
她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难堪与失望,猛地站起身,拎起裙摆便要转身离去。
李公子一见她起身要走,整个人顿时慌了神,脸上那点局促的笑意瞬间僵住,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眼睛里满是慌乱。
他肥硕的身子猛地一僵,屁股刚离开板凳就急着要站起来,动作又急又沉,宽大的腰腹撞得桌腿一阵晃动,桌边的长凳被他带得吱呀一声响,险些直接翻倒在地。
他也顾不上整理歪斜的衣襟,忙不迭地往前探着身子,一双肉手在空中虚虚地拦着,语气急得都有些发颤,带着讨好又卑微的腔调,连声挽留:“欣,你别走,你先坐下……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打从见着你第一眼,我心里就全是你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你一个,你可别就这么走了啊……”
李奕欣只觉这一幕荒唐又可笑,心底最后一丝体面也被消磨殆尽。
她冷着脸转过身,眉眼间尽是淡漠与嘲讽,一字一句地回他:“你既说爱我,那便拿些银子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意。”
李公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应下,胖乎乎的手忙不迭地去解腰间那只旧布钱袋。
指尖笨拙地扯了好几下才解开绳结,他小心翼翼地将钱袋口朝下,轻轻一抖,口朝下,轻轻一抖,里面仅有的九枚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掌心。
他捧着那几枚单薄的铜板,抬眼望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认真的神色,讷讷地开口:“欣……你要吗?”
李奕欣又气又恼,满心委屈无处安放,一回到家中便拉着母亲周夫人,红着眼眶将今日见面的实情一五一十尽数说了。
周夫人听罢当即气得脸色涨红,心头火起,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带着几个下人,径直便寻到了史婶子家中上门理论,指着对方的鼻子厉声指责,说她故意隐瞒实情、拿旧画册哄骗人,分明是存心欺瞒自家女儿。
谁料史婶子非但没有半分愧疚歉意,反倒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高声回嘴:“胖些怎么了?我家孩儿不过是体态丰腴些,又不是生得丑!身子骨壮实,那是有福气的面相,多少人家求还求不来呢!”
李奕欣在一旁听得心头冷笑不止,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又直白,一句话便戳破了实情:“何止是胖,他还穷得抠搜。”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当场便彻底惹恼了史婶子与一旁的李公子,二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底满是恼羞成怒的怨怼。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整个青溪县的街头巷尾便沸沸扬扬,传开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这些污言秽语,皆是怀恨在心的李公子四处散播造谣,恶意编排尚未出阁的李奕欣品行不端,私下与多名男子纠缠不清,硬生生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名门才女,污蔑得面目全非、声名受损。
在落落的治理之下,小仲城内风气清正,百姓大多懂得尊重女性、敬佩女子才干,对女子立身行事也多有包容。
可青溪县她毕竟初来乍到,根基尚浅,即便她屡次为受欺压的穷苦女子撑腰做主,替不少妇人女子讨回过公道,城中依旧有不少守旧之人心中不服,暗地里并不买账。
而李奕欣,本就是青溪县远近闻名的才女,自幼饱读诗书,文采出众。
以她的才学,便是去到人才济济的京城,纵然不能摘得状元,榜眼、探花亦或秀才之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这般声名,身为青溪县令的落落自然早有耳闻,心中也一直对这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颇为欣赏。
小桃匆匆赶来,一脸焦急地将李奕欣被人恶意造谣、污蔑与多名男子纠缠不清的污名之事,一五一十禀明了落落。
落落听罢,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审慎:“小桃,你去寻阿鸾捕快,让她仔细查探此事缘由,查清流言从何而起,速来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