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熙熙攘攘的喧闹声里，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呜咽、路人的窃窃私语，还有妇人尖利的呵斥，打破了这方雅致的宁静。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街面上，一对夫妻正弓着腰步履匆匆地往前赶，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个面色潮红的小男孩，那孩子双目紧闭，小脸蛋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
女人在一旁亦步亦趋地扶着，一只手还时不时替男孩擦去额角的虚汗，两人的注意力全胶着在男孩身上，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而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竟跟着个八岁的小女孩。
她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已磨得破烂不堪，袖口和衣摆处裂着好几个大口子，露出瘦得皮包骨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些尘土和隐约的淤青。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下半身竟光溜溜的，连件遮体的亵裤都没有。
八月的风虽带着夏末的余温，可穿堂而过时已添了几分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细瘦的小腿上还沾着青石板路蹭出的细碎划痕。
她不敢跑，只能踮着小脚丫，亦步亦趋地跟着父母的脚步，生怕稍慢一步就被抛下。
粗糙的青石板路硌得她脚心生疼，可她咬着唇，眼睛里噙满了泪，却始终不敢哭出声，只任由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的一点声响，就惹得父母不快。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掩着嘴指指点点，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唏嘘与不解。
几个半大的顽童更是觉得新奇，跟在小女孩身后拍手起哄，嘴里还喊着些刺耳的童言，惊得小女孩脚步愈发踉跄，头也埋得更低了。
落落看得心头一紧，那股子揪心的疼意直往上涌，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便往楼下冲。
苏明澈早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知她定是要出手相助，也不多言，只快步跟上，生怕她因心急有什么闪失。
落落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直奔小女孩身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素色外衣。
她动作轻柔，生怕吓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将外衣裹在小女孩身上，又细心地将下摆扯了扯，将她光裸的下半身严严实实地遮住，还不忘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随后，她霍然转过身，那双平日里藏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像出鞘的利刃，直直扫过周遭仍在交头接耳、窃窃议论的百姓。人群里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僵在半空，细碎的私语声也跟着弱了几分。
她抬手从腰间解下那块烫金腰牌，高高举起，阳光下，“青溪县令”四个篆字熠熠生辉，晃得人不敢直视。
紧接着，她朗声道——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青溪县令在此！休得对孩童指指点点！”
百姓们一听她竟是青溪县令，顿时噤若寒蝉，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消弭于无形。
众人慌忙敛了脸上看热闹的神色，纷纷躬身行礼，此起彼伏的“草民拜见县令大人”“民女拜见县令大人”的声音，里里外外透着几分慌乱与恭谨，方才那股子指指点点的轻浮劲儿，早已被实打实的敬畏取代。
那对夫妻被这阵仗惊动，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住脚步，回头看清来人正是方才出声的落落，脸上先是掠过一抹明显的慌乱，眼神躲闪着，分明是怕平白惹上官家的麻烦。
可不过转瞬，两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倚仗，又硬生生硬起心肠，梗着脖子转过身敷衍地行了个礼，嘴角撇着，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倔强，仿佛笃定了她奈何不得自己。
落落一言不发，阔步走到那对夫妻面前，眉头瞬间紧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双方才还锐利如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怒意，更夹杂着一丝沉甸甸的痛心。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男人怀里那烧得满脸通红、气息奄奄的男孩，随即又沉沉落回身后正瑟缩着躲在人群阴影里的小女孩身上，声音里裹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怒意，字字句句都带着质问的力道：
“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今年已八岁，你们怎能狠心让她光着下半身走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连一条蔽体的亵裤，都舍不得给孩子买吗？”
“眼下已是八月，秋风一起，风里早带了浸骨的凉意，她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单薄身子，若是冻出病来，你们要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眼底的痛心几乎要溢出来，“你们把怀里的孩子当成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难道她就不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就不配被好好疼惜、好好对待吗？”
男人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依旧不肯有半分低头的意思，梗着脖子扯着粗嘎的嗓门反驳：
“她就是个赔钱货！养着她没让她饿死街头，已是我们天大的仁慈！能让她跟着我们混口残羹冷饭吃，就该烧高香了，哪还有闲钱给她做新衣裳、买贴身的亵裤！”
女人也在一旁帮腔，尖利的嗓音像指甲刮过瓦片，听得人心里发紧，她瞥了一眼缩在后面的女儿，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是！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全都要留着给弟弟抓药治病，救命的钱哪能乱花？
哪还有余钱顾得上她！我看她这丫头皮实得很，平日里粗茶淡饭都扛得住，冻一冻又能有什么大碍！”
落落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头火起，一股怒气直往上冲，胸口都跟着微微起伏。
她冷着脸看向男人怀里的男孩，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的年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想来是染了风寒，确实需要悉心照料，可这绝不是他们苛待女儿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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