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像长了翅膀似的,短短几日便传遍了小仲城及周边村镇。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李家起初还想遮掩,可没多久小丫头怀孕的事便瞒不住了,真相败露后,李家更是颜面扫地。
族中长辈又羞又怒,乡邻的指指点点如芒在背,李家再也撑不住,只能托了媒人上门,含糊其辞地提出了解除婚约。
落落本就对这桩掺杂着世俗偏见的婚事无甚执念,面对这般难堪又荒唐的局面,自然不会强求。
一场曾被小仲城邻里称道的青梅竹马之约,终究在这场由苟合丑闻催生的无端羞辱与漫天流言中,不了了之。
如今七年光阴倏忽而过,早已物是人非。
苏落落早已不是当年小仲城那困于流言的县令嫡女,她凭一身才干步步高升,从仲城县调任青溪县主政,短短数年便将一方水土治理得海晏河清——市井安宁无纷扰,农桑兴旺有余粮,百姓安居乐业,提起苏大人的名字,无不满心敬重。
当年的荒唐纠葛与无端羞辱,于她而言,早已如过眼云烟,在日复一日的勤政与行医中沉淀为心底的一抹淡然,再无半分波澜。
她从未想过,人生会有这般巧合,多年后竟会在自己一手创办的医馆里,与李钰意外重逢。
如今的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牵连于丑闻中的少年,而是凭借精湛医术声名渐起的儿科圣手,救治过无数孩童,口碑颇佳。
只是此刻,当他提及那害人的乡下偏方,目光不经意间与她撞个正着时,落落分明见他面色微僵,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瞬,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复杂——
那一眼,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深埋心底多年的旧事波澜,与这青溪县的海晏河清、她此刻的淡然心境,形成了几分微妙的对照。
“竟是为了求男胎,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那声惊呼刚落,满堂瞬间掀起轰然哗然,惊怒交加的议论声险些盖过窗外的风声。
小医女们吓得脸色煞白,彼此对视着,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太、太残忍了!这可是亲生女儿啊!”
“就为了下一胎生男孩,竟然用针扎这么小的孩子……这偏方简直是丧尽天良!”
几个年轻大夫也纷纷摇头怒斥,看向案上女婴的目光满是疼惜,想起方才那对夫妇离去时的模样,只觉得背脊发凉。
议论声中,也有人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瞟向苏落落与李钰——方才二人对视时那瞬间的凝滞,还有李钰提及乡下偏方时的异样,终究没能逃过众人的眼睛。
有性子活络的小医女私下嘀咕:“苏大人和李大夫,莫不是以前就认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李钰面色愈发难堪,感受到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又瞥见落落依旧淡然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却异常清晰:“诸位不必猜测,我与苏大人确是旧识,当年仲城的事,想必有人也曾听闻。”
他抬手抹了把脸,坦然道:“当年那污蔑苏大人的丫头,实则是与我年少无知犯下过错,她为遮掩未婚先孕的丑事,才编造出那般恶毒谎言,让苏大人平白受了羞辱。
此事是我一生之愧,这些年我潜心钻研儿科医术,便是想弥补当年的过错,也想守护更多孩童的平安。”
这番话如同又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满堂再次陷入哗然,只是这一次,惊的是当年流言背后的真相,敬的是落落的隐忍淡然,怜的是眼前女婴的悲惨遭遇。
众人看向李钰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惊讶,有唏嘘,却再无之前的好奇窥探。
落落神色未变,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旧事不必多提,李大夫如今的医术与仁心,大家有目共睹。眼下当务之急,是让这孩子走得干净体面,也绝不能让这样的邪术再害了他人。”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忽然刮起一阵微凉的风,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盘旋着飘进门内,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气息。
两道纤细的身影随之出现——前头是个穿着簇新红衣的小姑娘,梳着整齐的双丫髻,发梢系着鲜红的绒球,正是小阎王甜甜;
她身后牵着的小女孩,面色苍白得像宣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昭昭。
昭昭的小手紧紧攥着甜甜的衣袖,指节泛白,另一只小手却反过来牢牢牵着甜甜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她怯生生地抬着眸子,望着案上被粗布包裹的女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看得人心头发软。
甜甜脸上没了往日的娇俏灵动,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与凝重。
她牵着昭昭缓步走到案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婴孩,又像是在对昭昭低声致歉:“对不起啊昭昭,我先前瞧着那家人上门时满脸期盼,还以为他们是真心盼着你到来,能给你一世安稳。
没想到……是我被他们的表象骗了,竟让你刚到这世上,就受了这么大的罪。”
话音落下,昭昭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没有松开牵着甜甜的手,只是将小脸往甜甜的胳膊上轻轻靠了靠,无声地宣泄着满心的委屈与伤痛。
满堂的人望着这一幕,再想起案上女婴的惨状,心中的惊怒又添了几分酸楚,连议论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甜甜抬眸望向苏落落三人,双丫髻上的红绒球随着身形微动,往日里那份娇俏灵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