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捧着沉甸甸的砚台,踮着脚走到林绾身边,小心翼翼添上墨汁,又拿起案边的镇纸,将散落在外的纸页一一压好,轻声问道:“林师爷,要不要我把涉及家暴的案子单独拣出来?这样你查吴氏的案子时,也能对照着看。”
林绾抬眼冲她点了点头,指尖划过一页泛黄的卷宗,忽然顿住——纸上“吴氏诉亲眷虐犬、夫家暴”几个字格外扎眼。
她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痕,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案子……不对劲。”
刘捕头闻声立刻凑上前,粗粝的手指点在卷宗上:“怎么了?又是那种被压下来的糊涂案?”
阿鸾也俯身细看,见林绾眉头拧成川字,便主动取来旁边的卷宗夹,将相关的文书都归拢到一处,轻声道:“师爷,我把前后关联的记录都找出来了,你慢慢看。”
随着林绾逐字细读,案情渐渐清晰。
这哪里是邻里纠纷,分明是一桩浸着血泪的委屈事。
卷宗所载,吴家媳妇自及笄之年便养了一只白狗,取名“雪球”。
彼时雪球不过拳头大小,绒毛蓬松如棉,夜里蜷在她枕边取暖,白日跟着她跑遍闺中庭院。
后来她嫁入吴家,不顾婆家微词,执意将雪球带在身边。
一晃十余年过去,当年的小奶狗已成了老态龙钟的犬,毛发光泽褪尽,眼角结着浑浊的翳,听力也大不如前,每日多半时间都蜷在她的屋角晒太阳,唯有见着她时,才会缓缓摇几下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诉说岁月的绵长。
于吴家媳妇而言,这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狗,是孤独时的慰藉,是委屈时的倾听者,早已超越了牲畜的范畴,是比冷漠的丈夫、苛刻的婆婆还要亲近的“家人”。
变故起于一个春日午后。
吴家远房亲戚带着孩子来访,那孩童不过六岁,生性顽劣,见着雪球便吵着要抱。
吴家媳妇连忙阻拦,柔声解释:“这狗已经十三岁了,相当于人八十多岁的年纪,身子骨弱,禁不起折腾,怕是陪不了你几日。”
可那孩子哪里听得进去,哭闹着在地上打滚,亲戚也在一旁帮腔:“不过是一只狗,给孩子玩玩怎么了?吴家这般小气?”
丈夫吴大郎本就觉得媳妇对一只狗太过上心,丢了吴家的脸面,此刻被亲戚一激,更是面露不耐:“一只畜生而已,值得你护得跟宝贝似的?给了便是!”
婆婆也在一旁敲边鼓:“是啊,亲戚一场,别伤了和气,孩子要就给吧,回头再给你买只小的。”
吴家媳妇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抱着雪球不肯松手:“它不是普通的狗!它陪了我十几年,身子骨已经不行了,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会害死它的!”
可她的阻拦在婆家和丈夫眼里,成了“不识大体”“小题大做”。
趁着她转身去厨房倒水的间隙,吴大郎硬是将雪球从屋角抱了出来,塞进那孩子怀里。
等吴家媳妇匆匆赶回时,正瞧见那孩子抓着雪球的耳朵,把它往地上猛掼,嘴里还喊着:“让你不跟我玩!让你不跟我玩!”
雪球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声音微弱却锥心。
吴家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要抢夺,可已经晚了——
那孩子像是嫌它叫得烦,双手高高举起雪球,用尽全身力气往青石板地上一摔!“咚”的一声闷响,雪球落地后抽搐了几下,四肢蹬了蹬,便再也没了动静,浑浊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还在眷恋着陪伴了十余年的主人。
亲眼目睹“家人”惨死,吴家媳妇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本就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连日来的争执本就心绪不宁,此刻遭此重击,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雪球渐渐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可赶来的吴大郎,见她在亲戚面前这般“失态”,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觉得颜面尽失。
他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扬手便是几记响亮的耳光,骂道:“你疯了不成!在外面丢人现眼!不过一只狗,死了便死了,你哭成这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吴家的笑话吗?”
耳光扇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吴家媳妇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看着一旁冷眼旁观的婆婆和亲戚,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当晚,她强撑着满身伤痛,拖着沉重的步伐跑到县衙报案,跪在堂下泣不成声,只求县令为她做主,惩治虐犬的孩童,也讨还自己被家暴的公道。
可前任县令早已被吴家的银子喂饱,听了案情后,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妇人之见!不过一只畜生,也值得闹到公堂上来?分明是你无理取闹,搅得家宅不宁!”说罢,便命衙役将她赶了出去。
被赶出县衙的那一刻,吴家媳妇心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这样冷漠的丈夫,这样刻薄的婆家,这样不公的世道,她腹中的孩子,又怎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降生?
回到家后,她决绝地下定了决心:流掉孩子,与吴家合离!
可她的决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婆家骂她“疯癫不知好歹”,说她“为了一只狗连子嗣都不要”;娘家父母也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说“女人离了婚,这辈子就毁了”。
吴大郎更是怒不可遏,将她锁在房间里,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为了彻底断绝她的念头,吴家再次暗中给了前任县令一笔银子,县令收了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派衙役以“扰乱家宅、无理取闹”为由,将想要逃跑的吴家媳妇强行抓回,锁在柴房里,任由她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