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微低着头,垂眼以袖掩笑,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她直视二人,笑道:“二位公子看起来是很好的朋友呢。”
房内几人:……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你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般若身着紫衣,气质柔和,盈盈一拜对千烑说:“在对方面前敢于展露真实情绪,想必对对方也有一定信任您刚刚呛星公子那一下,是明知道星公子不会真的跟您生气,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跟他拌嘴呢。此番情义,甚是难得。”
千烑沉默。
天南星眉梢带笑,挪揄道:“哎呀,没办法,谁让本少主魅力太大呢?”
般若轻笑,“我有一曲,想必这位小公子会喜欢,不知可否单独一叙?”
天南星看看千烑,又看看般若,笑得一脸欠揍,“呦呵,般若美人儿亲自邀约,艳福不浅~,还不快答应。”说完又往老鸨手里丢了两掟金子,“难得有姑娘对他感兴趣,给他们二人备房雅间,费用算本少主的!”
老鸨笑得牙不见眼,“好好好!公子,这边请!”
千烑如坐针毡,起身出门。
这算线索吗?
众所周知,青楼还有个别称——销金窟。
天南星贵为水镜宗少主,财力自然雄厚,刚刚所处便是一醉红颜的天字号,一时辰费用便值万金,周边雅间也自是顶级。可不知为何,老鸨有意把他往远处带。
“再过一个雅间,就该下楼了。”千烑心念。
果不其然,老鸨在此门前停下,冲千烑身后的般若恭敬一拜,便退下了。
千烑明白,自己找对人了。
般若越过千烑,打开房门,其中陈设简洁,也没有点香,中央摆着张古琴,她上前轻挑。千烑感到周边空间一阵微妙的波动,自身便处于一处玄妙的领域。
般若不像刚才那般温情,随意拨弄两下无声的琴弦,垂手看向他,“看来能力初步显现。”
“直说。”
波般若挑眉,“啧,跟以前……啊不,是以后……也不太准确。算了,这脾气跟他挺像。”
千烑眉头压低,“他一定有让你跟我转达些什么。”
般若:“……是我小瞧你了。”
千烑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般若叹气道:“你所看到的「走马灯」,是真实的。”
千烑心神俱震,一时来不及收敛表情。
“无论是「走马灯」中,还是你现在所经历的……都是真实的。”
般若的态度让千烑捉摸不透,她既恭敬又随意,时而委婉又时而直白。
“虽然不太准确,但确实没有比「走马灯」更好的词了。”她认真道:“你身上的灾难在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它早已注定结局,选择挣扎是在同自己作对。”
“呵……。”千烑笑了声,虽然那更类似于无意义的气音。
般若似是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并不急着取信于对方。“什么是命运?”她自问自答:“在棋局上,风云莫测,变幻无穷,一棋便执无限可能……但当结局尘埃落定,每颗棋子都只有一种走法,哪怕回到过去,凭借自己当时的思维和眼界,依然只有那一种结局。”
她顿了顿,“从始至终无法改变的,才是命运。”
千烑漠然,光线随着他离去的动作在他虹膜边缘折射出一弧浅淡的银色,似月打霜枝。
般若轻轻摇头,“果然,都一样。” 她走到窗边,眺望南方,神色有些复杂。
……
千烑觉得,自己听到的一切都显得荒诞不经。
注定?!你跨越时空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让我认命?……
千烑想到在慌乱的白昼和夜幕交替之隙,那个眼神沉静的人。
其实早在得到刀乐的时间轴时,千烑就有所猜测。
“时间……”他低音喃喃。
“啧,跟以前……啊不,是以后,也不准确。”
他压下心里纷杂的情绪,凝神思考:“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不惜跨越时空来提醒我?”
那须臾间的眼神,无惧无恨,无悲无喜,无怨无痛,但千烑却从中体味到了绝望。
“我绝不放弃。”他暗道。
“千烑!”
千烑侧过眼神,睫前闪过白润温凉的光。
玉佩……
“做什么?”千烑后退半步。
“你觉不觉得,这玉佩很适合月天人?”天南星指节松松挑在綎上,歪头浅笑。
“果然……凡物而已。”
千烑心脏隐隐作痛,全身的骨头像碎玉一样冷。
“凡物而已……”
天南星欣赏着手里的玉佩,“话是这么说,可如果是你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喜欢吧。”他顿了顿,嘴角弧度更甚,“反正我师父是这样。”
千烑眼皮都不想掀,压低的眉目多了些阴影,兀自转身离去。天南星看他如此只得作罢,将玉佩放回摊位跟上。
“欸,我说,跟美人儿共处一室是什么感觉?”
“你瞧~遇见我以后,你连桃花运都旺了起来,我这人吧,别的不说,就是特别旺朋友,怎么样?厉害不?”天南星洋洋得意,下巴就没放下来过。
千烑一盆冷水泼下,“是挺厉害,让一个伤患喝酒……”
天南星喉头一哽,心虚道:“你……你伤还没好啊。”
“你这伤,月天人知道吗?”
没有回应。
“你还瞒着他?!”天南星忍不住提了声量。
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受了伤不寻求帮助也便罢了,反而还瞒着!要是他早就又哭又闹要休息要安慰要补偿了。
“他可是天人,你瞒得住吗?”
千烑淡淡瞥了他一眼。
天南星:……这就威胁上了?拜托,他天南星的嘴最不严了好不好!
世间仅存的天人与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们二人身份的特殊性注定一举一动都关系人族命脉。
月天人与其嫡传弟子关系“不睦”,这消息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人族安危,匹夫有责!更何况他还是水镜宗少主,未来人界领导人之一呢。
所以,嘴是不可能管住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管住的。
千烑早已不在状态,庞大的信息在他脑中不断排列组合,编排出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可……愈是推演,他便愈是绝望。目前的他只有一条路——以身饲局。
“天南星,如果一个道士算错卦了怎么办?”
天南星不假思索:“重算呗。”他一愣,有些疑惑,这人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如果签筒里只有一根签呢?还算错吗?”
……哈?这人是怎么做到每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的?天南星嘴角抽搐,耐着性子哄道:“那还算什么算啊,那签儿就不作数,依我看,好好享受人生才是正经事,煮酒烹茶、风花雪月、美人在怀……”
千烑无语不听。
“不过,那道士真该换筒签了。”天南星吐槽。
“换筒签?”千烑难得提了点兴趣。
“对啊,哪家正常道士签筒里只有一根签,这跟算不算错有什么关系?这得穷成什么样啊……还当道士呢,回家种地得了。”
千烑:“……”
将时间往前推移一段,在千烑和天南星离开修者据点不久。
北冥:“月天人,您之前吩咐让追查的伤千烑的魔族,已有眉目。”
尘独月眼神一动:“那魔族现在何处?”
“此刻正关押在据点下方的地牢里,随时可以审讯。”
尘独月想起昨晚与千烑的谈话。如果有外人在,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隔膜吧。
“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尘独月心里不是滋味。
越是在意一个人,越是容易滋生出亏欠感,在自认为因自己疏忽而导致对方受到伤害时,这种歉疚和心疼更是会成倍增加。
审讯魔族这种事,原不该尘独月亲自接手的。
“带我过去,即刻审讯。”
北冥:“月天人,您今日的行程安排……其实审讯放到今晚也是无碍的。”
尘独月:“一律往后推。”
北冥只好作罢,侧身带路,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月天人的师徒关系是不用担心了。”
「地牢」
刀乐自诞生起便是高级魔族,他自认为如此。
武力值自然没得说,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尘独月有些心累,放下手中刑器,退后几步坐上圈儿椅。北冥适时递了盏茶。
刀乐的骂声从气若游丝再到中气十足。
尘独月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轻抿一口,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刀乐还在骂,好像这样就能转移一点身上的剧痛似的。
他纵横人魔两界多年,听到的对尘独月的评价无非是什么悲悯天下、心怀苍生之类的,对此刀乐表示鄙视,并附赠一声“呸!”
悲悯天下能像绣花儿一样一点一点割他血肉?!心怀苍生能一根一根往他伤口里塞针?!
好消息,那些针现在拔下来了,坏消息,这些伤口非常深,让他血流不止疼痛难忍,最坏的消息,那些针有毒,更坏的消息,看这架势等会儿还要再扎一遍。
刀乐咬牙咬得牙龈都出了血,冷笑一声,“呵,小爷说了,那天只是刚好路过,看他不爽给他一刀罢了,哪儿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尘独月抬起茶盏让北冥接回,对面前魔族的话不予理睬。
刀乐心里一团气,嘻笑两声,“你那徒弟还真是个废物,死了命也要护着那凡人小鬼,被我踩在地下爬都爬不起来!自顾不暇还想着救别人?九魂修者?不过如此!咳咳!”最后一句话过于激动,牵扯了伤口,让他闷咳两声。
北冥忍不住皱眉,刚想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魔族,却突然僵在了原地。“嘶……有点冷。”他心中了然,甚至……有点嘲讽,想笑。
尘独月周身冷冽如霜雪,开始盘算起新的审讯方式。
刀乐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找死,只想逞口舌之快,“月天人?呵……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躲在后面让其余九个天人送死的废物。”
尘独月挑眉,看向这个狼狈的魔族,惊叹于对方出类拔萃的找死能力。
“大废物养个小废物,哈哈哈,真遗憾呐,没把你那废物徒弟像狗一样向我求饶的样子记录……啊!”
他话没说完,一声惨叫便从他的血肉中挤了出来。
凌厉天力猛地袭向他的胸膛,刀乐此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腐蚀了个干净,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周围铁链阵阵作响,发出骇人的厮磨。刚才那一击,竟是连捆缚刀乐的刑具都被破坏。
北冥大气不敢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月天人动怒了。虽不理解,但月天人刚刚禁了他的言。
尘独月站起,往前走了几步,每一声脚步都像是在往刀乐身上钻出个血洞,从洞里流出恐惧的鲜血。
尘独月蹲下,抓起刀乐头发,迫使其直视他。
刀乐下颚滴下几滴血,弄脏了尘独月衣袍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