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烑站在营帐前,愣是没进去,正当他准备离开时,营帐帘被掀开。
千烑感觉心里白了一下,忽地空旷起来。
“砰通”
“在外面傻站着做甚?进来吧。”
待千烑反应过来,后背已是下了冷汗。
“是。”他回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尘独月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跟千烑之前没有共同话题。
他突然意识到,他以前跟千烑之间的谈话止于修炼、学习,关心的话语寥寥无几,没过多久他便惑觉这种状态有些僵硬,便叉开话题,试图找些千烑感兴趣的来。
结果,导致回话本就简练的千烑回话更少了。
致此,气氛已不是僵硬,而是尴尬。
尘独月心中发涩,想起千烑刻苦修炼的样子。
是我能力不足,没能守住封印,没能守着所有人,才让他不得不受这样的苦,是我没尽到为师者的责任,没能让他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如今连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共同话题都找不到。
尘独月没了继续谈话的打算,话语也匆匆止于一句“时候不早了,睡吧。”
千烑站起,不动。
“怎么了?”
千烑低眉:“服侍师父就寝。”
尘独月一愣,有些失笑,摇头道:“不必,今日你也劳累,这些琐事不用做了,早些歇息。”
千烑暗地里松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一般,“弟子告退。”
“你营帐在我东边,最近的那个就是。”
千烑行礼,转身离开。
尘独月在千烑离开后叹了口气,服侍他就寝这种事,千烑以前也做过,怎的这次他觉得有些别扭呢?应该是因为千烑长大了吧,看来,不能再把他当成小孩子了。
……
千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现在已经不敢睡了,一睡便会看见那痛苦的「一生」。
“师兄!你看,好漂亮的花!”
千烑反应过来,看见「拾七」指着飘散着紫色花瓣的古树开心的望着他。
他看向远处,云蒸雾绕,天光悠远,山色无限。
月天门?
他立即意识到,这是梦。
千烑低头看见腰间别着的云破月白。还好……终于不是那些痛苦绝望的画面了。“师兄,这是什么花啊?”
千烑顺着「拾七」的手看过去,华贵的紫色,层叠朦胧着,却不虚幻,而显得沉实真切。
他的修炼场?千烑缓缓后退。
“噗嗤!”
心脏猛地一痛,千烑垂眼,视线中显现出的,是冰冷的刀锋。
刀身倏然从他心脏处抽离,伤口处无声蔓延开扭曲的黑暗。就在这一刹那,千烑克服住身体欲往后倒的惯性,腰部发力,带动整个身子向后转去,猛地抽出腰间的云破月白。这一击没有隐藏,也很难卸力,直袭那人面门而去。
果然……「刀乐」。
只是未等他如愿,「刀乐」似笑非笑,忽地消失。他扑了个空,面朝玄石地面倒去。他下意识以剑支地,却在接触到地面的第一秒转而坠入一片冰冷的黑暗,窒息感扑面而来。
好冷……这是,水?
营帐内,千烑侧躺着,一只讯蝶停在他太阳穴上微微扇动翅膀,顷刻间便破碎消散。
千烑倏地睁眼,反应一刻才恢复呼吸,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但是在睡着不超过十息便醒来。
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做个梦?
千烑揉着脑袋起身下床,驱散点儿睡意,修者夜视能力极强,他又是九魂修者,在夜里不透光的营帐内完全不受影响,他掀开点儿营帐帘,被月光燎了下眼便彻底清醒,放下帘子转身到桌前点了灯。
烛光摇曳,暖色调的光照亮了一部分空间。千烑缓缓坐下,低头思索着什么,灯光裁出他的背影,沉静而忧郁。
「刀乐」……不,那到底是谁?
虽说是夏日,但山林中的夜晚总是清凉静谧的,千烑却觉得,未免太凉了些。他的手僵直着,像在躲藏着什么潜伏巨兽一样紧绷着不动。
他总觉得,这黑夜裹挟着什么不可名状的灾难,要降临到他头上。
…好冷……
待到营帐内明亮些许,灯早已燃尽。千烑抬起低垂了一夜的头,呆呆地坐了一会,眼神虚散。
少许,他起身穿戴好衣物,走出营帐,向尘独月的营帐望了望。走到帘前,开口问道:“师父?”
“千烑吗?进来吧。”
千烑掀开帘进入,朝尘独月行了个弟子礼,“师父,徒儿给您请安。”
尘独月颔首,“嗯,昨晚休息得如何?”
……睡十息。
“很好。”
未等尘独月开口说什么,外面传来通禀声。
北冥:“月天人。”
尘独月:“进。”
北冥带着天南星行完礼,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天南星对着千烑说:“昨天相处愉快啊。”
北冥一口气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千烑无语,象征性点头。
北冥上前拱手:“还请月天人见谅,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尘独月轻笑:“他们这年纪,理应如此。”他看着天南星,恍若从天南星身上看见了好友镜寒的影子。
天南星迎上尘独月的视线,乖巧地卖了个笑。
“哪里,千烑这孩子就一直很省心,如果有机会,真想让星儿跟着学学。”
“莫这样说,千烑性子沉闷,我倒希望他能欢脱些。”
天南星:“我倒觉得他很有意思,跟我很合的来。”
尘独月并未在意天南星插话:“那自是再好不过。”
可怜北冥在一旁咬牙扶额,感叹自己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徒弟。
天南星开心道:“那么,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北冥已经放弃抵抗。
天南星看向千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修为比我高的同龄人,想和他比试一番,可以吗?”
尘独月食指和拇指抵着下巴思忖半晌,放下手道:“以你们的修为,能遇上同龄修士确实不易。”
天南星眼睛一亮,有戏。
北冥看出自家徒弟的慕强心理,提议道:“不若就让他们二人结伴下山历练,有千烑在,我也放心。”
千烑想起那些画面中天南星强拉他去青楼的事,“师父……”
尘独月侧过头,带着一丝浅淡笑意:“去吧,这世事究竟如何,总要你亲自去看看。”
……两家大人决定好的事,小辈能插手就有鬼了。
待千烑和天南星离开后,北冥不由得感叹道:“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吧。”
尘独月:“修行一途道阻且长,若没有伙伴的扶持,很难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当年我和镜寒也是。”说到这里,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快点成长起来吧!
平安城,月天门隶属城市,围绕莲归山而建,是所以门派隶属城市中面积最大,最繁华的一个。
街道房屋鳞次栉比,货郎商贩来往其中,叫卖声不绝于耳,烟火气浓厚。
千烑并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天南星悠哉悠哉:“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开心点儿呗。”
千烑:“你经常来?”
“那当然!谁不知道平安城是最繁华的城市?尤其是……”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千烑感觉有些不妙。
天南星扬眉,“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呀,也到了该见见世面的年龄了。”
千烑不妙的预感成真,下意识观察周围建筑布局、人口分布,判断往哪个方向跑最容易甩开天南星。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就此停住。
黑色的流苏轻轻飘动,上面是雕刻着花纹的圆环,圆环中是一轮冷玉弯月,作环抱式,其中是一颗泠泠的玉珠。玉佩玉质温润,无论是质地还是做工皆为上乘。
千烑眼神颤了两下,很快移开。
天南星趁千烑不备拽着他胳膊便跑。千烑莫名慌张,想要挣开,但对方抓他手臂的角度和手法都很巧妙,一时半会还真摆脱不了。
[一醉红颜]门口
一群莺莺燕燕中,几位姑娘或举手中扇,或抬袖,皆在掩笑。甚至几个周边行人也注意到这一幕
天南星青筋暴起,“怕什么,这里是能让你长大成人的地方。”
千烑皱眉抵抗,“放手。”
天南星两只手都用上了,硬是掰不动千烑一只胳膊。
天南星咬牙,怎么会有这么倔的人?他就不信了!
“怎么,这儿的姑娘能吃了你不成?”
此话激起近处的低低笑音。
“还不进去?让美人们在这儿看我俩笑话?”
“放、手。”
“滋滋……滋啦…”
千烑警惕起来,抬头向上看,发现屋檐处竟是如时空扭曲一般,隐隐显出华灯初上的夜景。
砰!
这一声震响是混乱中唯一的清明,让千烑看清了那一双暗沉的,低垂的荒芜。
青色琉璃瓦上,那人衣袂翻动,垂下握着火铳的右手。那火铳冰冷又洁净,纯白又圣洁,却偏与一片死寂融合得恰到好处。
“滋滋…滋叮”
隔世之感。
“天南星,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天南星因为他瞬间的卸力差点摔倒,此刻疑惑的紧。
“没有啊。”
千烑沉思一会:看来不想进都不行了。
天南星眼睁睁看着千烑主动进了青楼,惊奇又诧异,随后一脸坏笑地贴上去,“哟,怎么?看上哪位姑娘了?什么声儿啊,让你这么反常?”
“‘砰’的一声,有点像…火铳。”
天南星一脸一言难尽,而后面上一副看透一切的世外高人模样,“好,好,我明白了~。”
千烑嫌弃:什么死动静。
[一醉红颜]内部
天南星一手支着炕桌,坐得随意,千烑在另一边规规矩矩坐着。
琉璃瓦上那个指引他进来的人,是他自己没错,这真是世界上最魔幻的场景,一个人在屋顶,是他,一个人在地面,还是他。
千烑凝眉,这青楼雅间,自是装潢华丽,摆设讲究,隐有脂粉暖香。他讨厌这种环境。
“「我」到底让我进来做什么?”
正在他独自推敲时,却见一身披纱罗,妆容浓重的女子走来,三十上下的年龄,有些发福,一张圆胖的脸上显出谄媚,是个老鸨。
她看见天南星便笑:“哎呦~,星少爷,您可是有好一段儿时间没来了,琥珀可是天天念叨您。”
她又看向一旁的千烑,“哎呀,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千烑有点后悔。
天南星适时丢出一掟金子,老鸨忙用手接住,惊喜交加,笑得皱纹都堆了起来。
“我朋友第一次来,当然要点你们这儿最好的,把四大头牌都叫出来。”
“哎,哎。”
千烑想逃……
[一醉红颜],平安城规模最大的青楼,哪怕是这里最普通的姑娘,容貌姿态也称尚佳,但其中最为人所称道的,当属四大头牌。天南星眼神扫过眼前并排的四位美人,笑得满意。
老鸨用绣花团扇掩住嘴角:“我们四大头牌,皆是以酒命名,从这边依次是,”
“琥珀”
[北堂珍重琥珀酒,庭前列肆茱萸席。]
“竹青”
[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
“般若”
[般若酒冷冷,饮多人易醒。]
“桑落”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四位美人各有千秋,尤其是琥珀,生得高挑明媚,鲜妍动人,一双眼睛秋波潋滟,散出些媚意来。此刻依附在天南星怀里,哼笑一声,有些嗔怪:“讨厌,都多久没来了,害人家等那么久。”说完提起桌上酒壶,满满斟上一杯,晃到天南星眼前调笑道:“今天不罚够一千杯可不许走。”
天南星:“好。”他抚上琥珀染着丹寇的手,与酒杯上的红梅花样一齐送到唇边。
琥珀嗔道:“哎呀,讨厌~”
千烑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开始第一万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天南星将喝完的杯子潇洒地往桌上一碰,大手一挥,冲千烑说:“论姿色,论[技艺],这四位不相上下,无论你选哪位,都会令你满意的。”
琥珀腮帮子立马鼓起,眼中适时染上温软的气愤来。
天南星挑起她下巴,与其对视,一副花花公子样,“当然,琥珀自然是我的。”
琥珀满意:“这还差不多。”
剩下三位头牌凑近千烑,为其斟酒,“公子…”
千烑横剑挡在身前,冷然抿唇。
三位美人一时愣住。
天南星哭笑不得:“你这是干什么?吓到人家了。”
“我不喝酒。”
竹青清冷的眉眼微弯,淡淡道:“来了一醉红颜,哪能滴酒不沾?”
天南星乐道:“就是!”话音刚落便把酒杯推至千烑面前:“喝了酒,才好办正事儿。”
千烑想起那些画面里的事,恨得牙痒痒,冷笑一声:“北冥宗主知道你来这里吗?”
对天南星这种人,最好不要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不然就是主动跳进对方的坑,被他牵着走。趁其不备直击要害才是明智之举。
天南星笑容僵住,打着哈哈掩饰心慌,“瞧你说的,你可是跟我一块来的,把我供出来你也跑不了。”
“啪嗞!”
酒杯中的酒瞬间结冰,激起根根漂亮的冰刺。
天南星:……我感觉我再说一句话他真的会揍我。
“哈哈。”
千烑和天南星回头,看向笑声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