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卷着墙角枯草沙沙作响。
吕䎖雇来的几名亡命之徒,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借着院墙外侧老槐树的枝桠,手脚麻利地翻上了宁远侯府的高墙。
他们得了吕䎖的吩咐,不必伤人,只求把一卷伪造的、写满当年罗氏私通外敌字句的伪证,悄悄放进罗萍、罗枫暂住的那处偏院书房。
只要证据“坐实”,第二日一早,吕䎖便会让人匿名把消息递到御史手中,到时候,宁远侯府窝藏逆党、私藏罪证的罪名,就算是泼上了洗不掉的污水。
吕䎖许诺重金,这群人本就是刀口舔血之辈,只当是一桩寻常买卖,哪里想得到,从他们动身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已经落在了裴枫蒲布下的护卫眼中。
墙内没有想象中戒备森严,小径上空空荡荡,连巡夜的家丁都少见。
几人心中一喜,只当是宁远侯府防备松懈,压低身形,贴着假山花丛,直奔西北角的偏院。
院门虚虚掩着,风一吹,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领头的黑衣人抬手示意同伴止步,自己小心推开一条缝向内张望。窗内没有灯火,黑漆漆一片,想来院里的人早已安歇。
“快,放完东西立刻走。”他用气声吩咐。
几人鱼贯溜进院子,直奔靠窗的书案。只要把那卷伪造的帛书混进散乱的书卷里,任务就算了结。
可就在领头人伸手要把帛书搁上书案的一瞬,廊下忽然亮起一盏灯笼。
暖黄的光芒骤然刺破黑暗。
“诸位深夜不请自来,是想取什么,还是想留下什么?”
清冷平稳的声音自灯笼后传来。
裴枫蒲立在廊下,青竹色长衫被夜风微微吹起,数名侯府护卫悄无声息从四面花木之后现身,环成一圈,长刀出鞘一寸,冷光森然,把几名亡命之徒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脸色骤变。
中计了!
哪里是防备空虚,分明是故意敞开的陷阱。
“走!”领头人低喝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妄图拼死冲开一条出路。
护卫训练有素,一拥而上。刀刃相撞的脆响划破侯府寂静,不过片刻,几人便被制住,短刀落地,被粗绳牢牢捆缚。
裴枫蒲缓步走到那卷掉落在地的伪证旁,弯腰,指尖轻轻挑起帛书一角。
墨迹还带着一丝未完全干透的滞涩,字迹刻意模仿前朝旧帛的笔法,可纸料、墨色处处都露着破绽。
“倒是费了一番功夫。”他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
一名暗卫上前请示:“大人,是现在就将人押去见老侯爷,还是暂且关押?要不要连夜送往大理寺?”
裴枫蒲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
“不必。”
“先把人还有这卷伪证好生看管,一丝痕迹都不要损毁。”
他要的不是夜里悄悄了结此事。
左相此刻正拿着从天机阁换来的秘档,连夜草拟奏疏,盘算着明日在金銮殿上,抛出他的身世,一击重创宁远侯府。吕䎖还在相府里做着栽赃成功的美梦。
既然所有人都盼着明日朝堂上演一出大戏,那他便把全套的“道具”都备齐。
左相有他的底牌,裴枫蒲,也有。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烛火通明。
左相铺开奏疏,狼毫蘸饱浓墨,笔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天机阁那卷记载裴枫蒲身世的秘档就放在手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他不是没有犹豫。
一旦揭发裴枫蒲假公济私,当年旧案就会被重新拖到阳光之下。谁能保证,翻出来的只有他想要的结果?万一那些沉埋多年的真相,反过来引火烧身,牵连到自己……
可念头只一闪,就被他强行压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一笔一画,字字凌厉,写尽宁远侯府私藏旧案遗孤、暗中搜罗罪证、意图为逆案翻案的指控。
只要天启帝愿意顺着这个由头发难,就算不能一举扳倒宁远侯,也能折损侯府大半势力,断了罗萍兄妹翻案的可能。
大皇子府周沐辰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
心腹躬身站在阶下,低声禀报:“殿下,消息传来,吕䎖派去侯府栽赃的人,全数被裴枫蒲拿下了。另外,左相今夜得了一份天机阁流出的绝密情报,一直在书房写到此刻,想来明日朝堂,必有大动作。”
周沐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眸色沉沉,没有半分意外。
“裴枫蒲果然早有预料。”
他不置可否,既没有说要派人暗中帮左相一把,也没有下令给裴枫蒲递消息。
依旧是那副不偏不倚的姿态。
左相赢,便会势力膨胀,可也会惹陛下忌惮;左相输,朝堂少一大权臣,二皇子周泽宇便会少一个潜在助力。
无论哪边结局,只要能消耗对手,于他便是好事。
“继续盯着。”周沐辰淡淡吩咐,“明日早朝,事有异动,立刻来报。不必插手。”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夜色缓缓退去,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
晨鼓即将敲响。
金銮殿上的那场对峙,终于近在眼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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