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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清茶·怒案

霜色似情浓

烛火跳跃,将老侯爷鬓边的几根白发映得格外晃眼。他放下手中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沉沉的声响在寂静书房里荡开。

“坐下说。”

宁谧依言落座,没有拐弯抹角,将福寿禄药铺发生的一切缓缓道出。从当初拿到那本粮税账册,约见罗氏兄妹搜集线索,白日密谈被人窥探,到夜里左相府死士围院赶尽杀绝,再到她心底不安,重金请风七带人前去驰援,罗氏兄妹侥幸活下,如今就藏在自己院内。

她连带着也讲起墙外两拨皇子暗卫的闹剧——大皇子的人误以为是二皇子下杀手,二皇子的人又认定是大皇子斩草除根,两方冷眼旁观,直到听见“相府”二字才幡然醒悟,匆匆退走报信。

字字句句,没有半分虚饰。

书房内只剩烛芯噼啪的轻响。

宁老侯爷越听,眉宇皱得越紧,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左相……竟然还敢动用私死士,在京城街市行凶。”他低声吐出这句话,语气里压着滔天怒火,“当年罗家一案,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多半是他在背后操纵,可没有实证,加之当年圣意暧昧,满朝文武只敢缄口,无人敢出头。”

“如今他为了掩盖旧罪,竟要将遗孤赶尽杀绝,是全然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宁谧垂眸:“父亲,罗逢身负重伤,罗萍日日活在惊惧之中。他们手握不少陈年线索,可仅仅凭我们几人,根本扳不动根基深厚的左相。今夜两府皇子暗卫都窥见了此事,大皇子周沐辰,二皇子周泽宇,二人必定都会得到消息。”

宁老侯爷闭目沉思片刻,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

“周沐辰外表温润无欲,内里野心勃勃。得知左相私蓄死士这件事,他多半会想着如何把这件事化为自己夺嫡的筹码,未必真心要为罗家伸冤。”

“至于周泽宇,性子张扬尚武,心中看不惯左相久矣,又因赌约被你们裹挟,现下虽知晓部分内情。可他行事冲动,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也不可全然托付。”

老侯爷顿了顿,看向宁谧:“你将罗氏兄妹接入侯府,已是一步险棋。左相今夜失手,必定会疯狂追查救人者的来路。用不了多久,线索便有可能摸到宁远侯府头上。一旦被他抓住口实,整个侯府都要被拖进漩涡。况且我不只是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掺和此事?你为什么不听为父的劝告?一意孤行,现在都快把整个宁远侯府陪上了!”

宁谧心口一沉:“女儿明白其中凶险。可若是把兄妹二人交出去,忠良便永无昭雪之日。女儿不愿。”

“我并未说要交出他们。”宁老侯爷摆了摆手,神色凝重,“既然事已至此,便只能迎上去。人,我们要保;冤案,也要寻机会去翻。但不能由我们侯府冲到最前面。”

他站起身,在书房之内缓步踱步。

“第一,你院中的那两人,严加封锁消息。除了你,我,还有绝对可靠的下人,府中其余人一概不许知晓,包括你的母亲苏氏。苏氏心性良善,可心思偏于后宅,一旦得知,难免忧惧失态,极易泄露风声。药铺那边的残局,既找江湖人士经手,便让他们尽量抹除痕迹。”

“第二,罗逢身受重伤,速速寻一个信得过的医者悄悄入府医治,对外只说偏院下人染病,不得张扬。让他们把所记得的所有证词、当年罗家往来人员、账册相关的细节全部默写下来,留存两份,一份藏在侯府密库,另一份,以备日后递出。”

“第三,皇子那边。周沐辰、周泽宇两方暗卫都亲眼见证了今夜祸事,这件事捂不住。我们不必主动去投靠任何一方皇子。静观二人动作,看他们打算如何处置左相这条把柄。”

说到此处,老侯爷眼神变得锐利。

“最重要的是,此事终究绕不开皇上。当年罗家抄家出自圣上旨意,究竟是圣上本意,还是被左相蒙蔽构陷,时至今日依旧是一团迷雾。贸然把证据递上去,祸福难料。”

宁谧心头一凛。这正是她一直忌惮的地方。若是帝王并不想要罗家翻案,那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还会引火烧身。

“那我们该如何做?”

老侯爷看向烛火,语气沉缓:“先握稳手中全部证据。再借由裴枫浦。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家风清正,不依附任何皇子,由他来接触证物,名正言顺。我们只在幕后,不走到台前。”

就在父女二人密谈谋划之时。

侯府之外,夜色依旧汹涌。

大皇子府。

周沐辰一身素白长衫,静坐案前,听着手下暗卫一字一句回禀福寿路发生的全部经过。

听完之后,他端起案上清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原来是左相。”他低声轻笑,“真是意外之喜。此人手握重权,虽说上次马头旧账一事,和我绑在了一处,若是能将他更多的把柄握在我的手里……”

他并未想着要为罗家讨还公道,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将左相私蓄死士闹市杀人这件事,变为自己夺嫡路上的一枚锋利棋子。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

周泽宇一身紫色劲装,听完探子回报,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桌上杯盏哐当一阵乱响。

“好一个左相!”他眉眼戾气翻涌,“当年构陷忠良,如今还敢在京城之内擅动死士灭口!”

他心中既有愤慨,又想起钓鱼那日被宁谧与裴枫浦算计赌约一事,此刻才彻底明白,那桩旧案背后,竟是这般血淋淋的凶险。

“宁谧竟把人救下,藏进宁远侯府。”周泽宇眉头紧锁,“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侯府就要倾覆。”

一边是义愤,一边是夺嫡权衡,他心中思绪纷乱。

两处置身不同府邸的皇子,拿到了同一份情报,却生出了全然不一样的心思。

而远在左相府幽深密室。

狼狈逃回的死士头领跪在地上,满身尘土,俯首请罪。

“相爷,属下失手,人被江湖客劫走,下落不明。”

左相坐在阴影之中,面色阴沉可怖,指尖狠狠攥紧扶手。

“跑了?”

他缓缓抬眼,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寒冰。

“能动用江湖高手,还能把人护得如此周全……宁远侯府,还是裴枫浦?或是,哪位皇子暗中插手?”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罗氏兄妹的藏身之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不能,让当年的旧事,重见天日。”

京城偌大一座城池,各方暗流汹涌翻涌。

侯府偏院之内,罗逢躺在床上,伤口疼得浑身冒汗,罗萍守在床边,一夜不敢合眼。

宁远侯府的烛火,大皇子府的清茶,二皇子府的怒案,左相府的阴毒密令,在沉沉夜幕之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