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密室里的气氛沉得快要凝住，烛火跳了两跳，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宁老侯爷指尖轻轻叩着桌案上那本薄薄却重逾千钧的账册，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闲适，眉头紧紧拧着。

宁镇双拳攥得死紧，粗声压着嗓音：“左相这人根基太深，背后又搭上了大皇子，咱们手里攥着这账本，如同抱着一团烧手的炭火，丢不得，留着又处处是杀身之祸。”

一旁的宁锡性子更沉稳，缓缓开口：“如今全城都在疯找账本的下落，却没半个人猜到东西藏在咱们侯府，这是眼下唯一的优势。最要紧的就是死守消息，绝不能走漏分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利弊反复掂量，是直接将证物送入宫中检举贪腐，还是借着账本拿捏筹码、静观朝堂争斗，每一条路都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所有人说话行事都刻意压低声响，密室的门闩扣得严实，就是刻意要将苏氏彻底隔绝在外。

在全家人眼里，苏氏自小长在内宅，一生所求不过阖家安稳，从前在浔阳军营度日自在简单，回京后也只一心把宁谧教成安分守礼的大家闺秀，这般血淋淋的朝堂权谋、动辄株连满门的算计，实在不该让她沾染半分，徒添日夜惶恐。

可院外的苏氏，心里早已揣了满肚子的疑惑。

今夜侯府处处透着反常，平日里入夜便清静的宅院，护卫绕着内院多巡了三遍，贴身丫鬟个个脚步匆匆，连素来随性的宁谧也自打回房后就行踪隐秘，最后竟径直进了老爷子的私院，房门一关再没动静。她好几次走到密室所在的院门口，指尖都已经快要碰到门扇，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她隐约明白家中定是遇上了棘手的难事，一家人刻意瞒着自己，是护着她。她便懂事地将满心忐忑尽数压下，默默转身回了自己院落，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难安眠。

这边侯府密室的商议还没定论，前去传信的青玉已经借着夜色掩护，轻巧绕开各路暗探，送完消息折返回来，弯腰将裴枫浦的回话低声禀报给了宁谧。

“小姐，裴大人知晓账本已经稳妥拿到了，只说一切尽在掌握。只是他有言在先，往后他要推行自己的谋划，盼咱们宁侯府能出手帮扶一把。”

宁谧垂眸思索片刻，轻轻颔首，转身将这话原原本本告知了屋内的长辈。

京城的棋局早已四面拉扯。

左相依旧认定唯有温润和善、素来不争储的大皇子周沐辰能保自己全族无忧，死心塌地暗中投靠，倾尽门下所有文官势力做靠山；一身白衣的周沐辰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无心朝堂纷争的模样，坦然收下左相的投诚，满口应下会暗中照拂，心底却早已打好算盘，落魄的左相是眼下壮大自己势力最好的棋子，真到东窗事发，随时都能果断舍弃，半点不会留情。他暗地里撒出去无数密探，满城追查夺走账本的神秘人，势必要抢先掌控证物。

野心直白的二皇子周泽宇得知左相私通大皇子的消息，忍不住冷笑连连，一刻也不耽误派出自己的人手四处搜取证物，一心想要借着这件贪腐大案，一举扳倒左相，再揪住大皇子私结罪臣的把柄，狠狠打压自己最大的储位对手。

深宫之中，皇帝安坐御书房，底下人递上来的密报写满了皇子结党、权臣自保、全城追查账册的种种动静，桩桩件件他尽数了然。可他只是随手将密报合上，面色淡然，半点没有要出面彻查的意思。帝王最擅长制衡之道，皇子互相牵制，权臣彼此猜忌，朝堂势力拉扯平衡，他的皇权才能坐得最稳，眼下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他偏要装作一无所知，静静看戏。

一城之内，朝堂皇子各怀算计，侯府阖府密筹对策，一纸盟约拴住了宁府与裴枫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角力，已然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