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踏入正院厅堂,苏氏早已吩咐下人布设晚膳。众人方才依次落座,两名丫鬟捧着鎏金铜盆快步上前伺候净手,盆中清水浮着片片鲜瓣,清香淡淡漫开。
宁谧俯身净过双手,取一旁素色麻布帨巾缓缓拭干指尖。目光刚落向桌碟里的清蒸鱼,身侧侍女立时上前,稳稳替她夹了一尾鱼肉盛入白瓷碗中。
苏氏抬眸看向她,语气听似温和:“谧儿,尝尝这道鱼,后厨特意烹制的。”
“多谢娘亲。”宁谧微微垂首,轻声应答,执起竹箸,却未有立刻动筷。
厅堂一时只余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片刻后,苏氏慢悠悠开口,话锋悄然转了方向:“近来瞧你外出格外频繁,这一月出府的次数,比往年在浔阳出去还要多。母亲倒是好奇,你日日外出,究竟去往何处,都在忙些什么?”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微滞,周遭说笑之声淡了几分,宁老侯爷父子三人爱莫能助的目光暗暗落在宁谧身上。
宁谧心中咯噔一下,暗忖不妙,果真被青琬料中,母亲终究是要盘问她频繁出府之事。
数个托辞在心底飞快盘旋,她正斟酌说辞,尚未开口,苏氏已然接续话头,目光淡淡扫过立在宁谧身后的一众侍女。
“再说你身边这几个丫头,青琬性子沉稳尚可依靠,青檀、青葙年纪尚轻,倒也还算安分。唯独青玉,性子未免太过跳脱,难以管束。”
苏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似体恤周全:“我瞧着不妥,不如将青竹拨到你身边伺候,多一人看着,也能替你分担几分。”
宁谧指尖悄然收紧。青竹乃是苏氏身边调教出来的人,若是入了她院落,无异于安插一枚眼线,往后一举一动,皆会传到苏氏耳中。
厅堂静了一瞬,宁镇二人更是放下手中端起的瓷碗,所有人都静待她应答。
宁谧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瞬即明了苏氏的打算。青竹常年侍奉苏氏,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心腹,一旦调到自己院中,便是安插在身旁的眼线,往后自己所有动静,尽数逃不过苏氏耳目。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模样,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妥帖,寻不出半分破绽。
“娘亲体恤,女儿心中感念。只是我院中人手本就不多,屋子狭小,再多添一人反倒拥挤。”
宁谧顿了顿,抬眼从容对上苏氏的视线,徐徐往下说:“青玉性子看着活泼跳脱,实则心里有数,办事向来有分寸,外出之时从不敢肆意妄为。青檀、青葙也慢慢懂事,有青琬从旁管束,足以照料我的起居。”
“若是贸然添了青竹姐姐,大家相处久了反倒拘束。再者青竹一直伴在娘亲身侧,熟知您的习惯,骤然调离,女儿反倒担心娘亲日常起居少人伺候。”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先承下对方的好意,再层层委婉推脱,不给苏氏强硬施压的由头。
苏氏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面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空气中隐隐漫开几分僵持的意味,厅堂内静悄悄的,旁侧坐着的族人都低眉敛目,不敢插话。
就在这时,身侧的宁溪放下竹箸,笑着开口打圆场:“哎呀娘亲,妹妹已经不小了,心里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您不必这般忧心。青竹一直留在您跟前伺候最合适,您早已用习惯了,骤然调去别处,说不定您反倒觉得不顺手。
妹妹院里人手本就充足,青玉她们四人自小跟随妹妹,彼此熟知性情,依我看,并无不妥之处。”
苏氏闻言,抬眼冷冷瞥了宁锡一眼,那一道目光暗含不满。宁锡话音猛地卡在喉间,悻悻闭了嘴,只能悄悄侧过头,无奈地朝着宁谧轻轻挑了挑眉。
立在宁谧身后的青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悄与青琬、青檀几人对视一眼,几人心下都惴惴不安,谁也不敢贸然出声。
苏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宁谧,笑意淡了几分,再度将话题绕回原处:“罢了,青竹一事暂且不提。可你接连多日频繁出府,这件事,你还未曾与我好好说道说道。”
宁谧从容垂眸,缓缓开口应答:“娘亲,我这几日频频出府,是想着寻访一位合适的夫子。回京之后见识浅薄,我有心多读些杂史方志,开阔眼界,故而四处打听。”
苏氏闻言,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缓缓颔首:“原来是这样。你先前长年居于浔阳,远离京城,我险些忘了此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不过读史治学固然不错,礼仪仪态更为要紧。之前咱们驻守在外,规矩难免生疏,现下便寻一位精通礼教的女先生好好调教你。往后各类宴会往来不断,你应当多向京中世家闺秀看齐,言行举止万万不能落了下风,免得旁人笑话咱们府里教养不周。”
宁谧心口一沉,没料到说辞虽暂时搪塞了出府的疑问,反倒引出另一桩麻烦。
只听苏氏继续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这几日我便让人留心筛选,尽快寻一位资历深厚的女师入府,日日过来教导你规矩礼仪。”
厅堂里静了下来,宁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推辞,只能敛着神色,低声应道:“女儿知晓了。”
宁锡坐在一旁,暗自替宁谧捏了把汗,却不敢再多嘴插话。身后青玉几人亦是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众人各怀心思,勉强将这顿晚膳吃完,陆续起身告辞离开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