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的夜风裹挟着九月的凉意,姜簌抱臂缩在观测台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发皱的薄荷糖纸。陈浩黎正俯身调整望远镜的焦距,金属支架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机械的苏醒。
"把眼睛凑过来。"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姜簌看见他后颈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枚小小的银色挂坠——那是个微缩的星系模型,银河般的细链在暗处幽幽发亮。
当她的视网膜映出那片浩瀚星空时,呼吸突然停滞了。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木星的云带像流动的奶油,而银河——那条横贯天幕的牛奶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姜簌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和某个遥远星系的脉动同步,耳边只剩下陈浩黎压低的解说声:"那是M42猎户座大星云,距离我们1344光年......"
"所以那些光其实是千年前的?"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触摸镜筒,却被冰凉的金属吓得缩回手。陈浩黎轻笑出声,袖口擦过她的手腕,带起一阵薄荷味的清风:"对,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们过去的模样。就像......"他突然停顿,指尖悬在她发梢上方半寸处,"就像你突然出现在单车棚那天,其实可能是某个平行宇宙的我们在重复相遇。"
姜簌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假装调整围巾,却看见陈浩黎迅速别过脸去,耳根也红得透明。月光在他镜片上流淌,将那颗右眼的泪痣晕染成一小片银河。
"叮——"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破了寂静。陈浩黎慌乱地摸出屏幕裂开的旧手机,锁屏壁纸赫然是张模糊的星轨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姜簌瞥见相册里还有几十张类似的照片,最新的一张备注着"第47次尝试捕捉流星雨"。
"你在给星星拍照?"她凑过去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干净的洗衣液香气。陈浩黎迅速锁屏,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在等英仙座流星雨。去年错过了一次,今年......"他突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要不要当我的专属摄影师?"
话音未落,天文台的门突然被推开。姜簌慌忙退回阴影里,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女生见到陈浩黎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封舟说在这里能找到你。"她的目光扫过姜簌,眼神像把锋利的剪刀。
"沈星晚。"陈浩黎介绍时语气平淡,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的螺丝,"她是我们航模社的社长。"姜簌注意到女生校服袖口露出的腕带,上面挂满了各种金属齿轮,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沈星晚将书重重放在控制台上:"市里比赛要交设计图,你负责的动力系统部分还没改完。"她抽出张皱巴巴的图纸,姜簌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几乎盖住了原设计,只在角落里残留着几个星舰涂鸦的残影。
"明天......"陈浩黎刚开口就被打断。
"今晚就要。"沈星晚挑眉,"除非你现在有更重要的约会。"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姜簌,后者正盯着自己鞋尖发呆,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陈浩黎站在阴影里,轮廓模糊得像个即将消失的星座。姜簌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仿佛有颗小行星正在体内横冲直撞。
"我陪你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浩黎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超新星爆发。沈星晚冷笑一声转身离去,金属齿轮腕带在门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姜簌看着陈浩黎在图纸上飞舞的铅笔,突然发现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某个瞬间,他的橡皮擦掉落在她脚边,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鼻尖几乎相撞。薄荷的气息与墨水味在方寸间纠缠,姜簌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像两颗遥远的星球初次照面。
"其实..."陈浩黎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铅笔,"那艘星梭飞船的设计稿,副驾驶位置我画了整整三年。"他的声音轻得像宇宙背景辐射,"每次修改都会把驾驶舱画得更大一点,后来才发现......"铅笔尖啪地折断,"原来是我在给自己预留座位。"
姜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她假装去拿手机拍照,实际上是在擦拭突然涌出的泪水。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壁纸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那是张偷拍的照片,姜簌在单车棚前弯腰捡书的侧影,发丝间漏下的阳光像银河倾泻。
"你什么时候......"
"上周三。"陈浩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蹲在地上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此刻就是宇宙的终点也没关系。"他伸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掏出那颗发皱的薄荷糖,"要尝尝看吗?这次是西瓜味的。"
沈星晚再次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分食糖果的画面。月光重新穿透天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星图上,像两颗逐渐靠近的行星。她冷笑一声将一叠图纸摔在桌上:"省赛报名截止还有三小时。"转身时却悄悄将腕带上的齿轮挂饰留在了窗台。
陈浩黎拿起图纸扫了眼,突然抓住姜簌的手腕:"陪我去趟实验室。"他的掌心滚烫,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姜簌跟着他冲进夜色里,听见身后天文台的门重重关上,像某个神秘故事的暂时休止符。
实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浩黎的脚步突然在某扇门前停住,门牌上"物理创新实验室"的铜牌已经有些褪色。他掏出钥匙打开锁,霉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成箱的糖果包装纸与旧书页混合的味道。
"我奶奶的店就在楼下。"他指着天花板解释,顺手打开墙角的电闸。荧光灯管滋滋作响,照亮了整面墙的星舰模型,从纸糊的简易版到精致的金属骨架,每个驾驶舱位置都贴着便签纸,上面写着不同的日期。
姜簌走到最近那个模型前,发现驾驶舱里坐着个Q版小人,发型和她的如出一辙。陈浩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那天在单车棚...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他指尖轻抚过模型舱门,"去年冬天我在校门口见过你,你给流浪猫喂食的样子,像极了银河系里最亮的超新星。"
姜簌转身时撞进他怀里。陈浩黎的校服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心跳声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与她自己的节奏渐渐同步。窗外,一轮满月正悬在教学楼顶,将两人的影子完美地重叠在地面,像两颗终于相遇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