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与星舰

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飘荡，姜簌单脚支着单车，目光追着那个抱着书本快步离开的背影。陈浩黎的白色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致用无穷"。

"等等！"她突然喊出声，蹬起单车横挡在对方面前，"你的物理习题集。"泛黄的纸页间夹着薄荷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陈浩黎猛地刹车，眼镜片后的丹凤眼闪过一丝诧异。他低头看见自己掉落的书本正被姜簌用膝盖压着，扉页上那艘歪歪扭扭的星际战舰正在阳光下嚣张地闪烁。

"思维发散是创造力的表现。"他重复着刚才的话，伸手去够书时指尖又擦过她的手背。这次姜簌没躲，反而注意到他腕间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手术刀划过的痕迹。

教学楼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两人，蝉鸣声突然变得密集。陈浩黎松开书时，一张泛着淡蓝色墨迹的便签从指缝滑落。姜簌弯腰捡起，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微分方程，却在某个求导步骤旁标着"此处应有星舰对接舱"。

"这是..."她抬头时撞进对方躲闪的目光。

"解题时的胡思乱想。"陈浩黎推了推眼镜，耳尖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就像你突然从单车上跳下来一样不讲逻辑。"

姜簌噗嗤笑出声，把便签折成纸飞机射向天空。纸飞机在梧桐叶间穿梭，最终落在教学楼前的喷泉池里，惊得几尾锦鲤四散逃开。

午后的自习课上，李东辉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金属扣与地砖碰撞的声音让偷吃辣条的陈浩黎差点呛住。他缩在教室最后一排，把写着"微分方程与星际航行"的笔记本塞进抽屉，转而摊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陈浩黎。"班主任突然点名，"上学期期末的物理竞赛题，能给同学们讲讲你的解题思路吗？"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姜簌转头看他，发现少年正用铅笔尾端敲打太阳穴，右眼角的泪痣随着思考微微颤动。当他在黑板上画出第一个受力分析图时，粉笔突然断裂，在"向心力"三个字旁边溅出朵小白花。

"其实可以换个思路。"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李东辉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陈浩黎身侧。她抽出教鞭划掉整面黑板，转而画起九颗围绕恒星运转的行星，"当引力场发生畸变时，传统的牛顿力学需要引入什么修正项？"

陈浩黎瞳孔骤缩。这个被红笔圈了无数次的拓展知识点，此刻正以星系图的形式在黑板上徐徐展开。他看见班主任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自己胸前的名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放学铃声响起时，姜簌在单车棚撞见正在修车链的陈浩黎。他蹲在地上，校服衬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右手小指缠着渗血的创可贴。

"需要帮忙吗？"她把书包挂在车把上，发现对方工具箱里躺着个古怪的金属零件——形似螺旋桨，表面却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陈浩黎抬头时，夕阳正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这是给航模社做的涡轮叶片。"他说话时喉结滚动，创可贴边缘露出淡青色的血管，"下个月市里的科技创新大赛..."

话音未落，工具箱突然弹开，数十张设计图纸雪花般飘落。姜簌蹲下去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艘银灰色飞船，船体标注着"星梭计划-07号"，驾驶舱位置画着个戴眼镜的Q版小人。

"那个是我。"陈浩黎突然按住她要抽走的设计图，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传来，"副驾驶位置还空着。"

晚风卷着紫藤花掠过单车棚，姜簌看见少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故意把图纸举高："招飞行员有什么条件？要不要先进行体能测试？"

陈浩黎猛地站起身，车链突然哗啦作响。他手忙脚乱去扶倒下的单车，后腰撞上工具箱时闷哼一声。姜簌这才发现他右肩有块淤青，在暮色里泛着可疑的紫红色。

"篮球赛..."他别过脸去擦汗，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上周五的。"

姜簌突然想起开学典礼上那个三分球。当时陈浩黎跃起的身影被夕阳镀成金色，篮球划出的抛物线像极了便签纸上画出的星舰轨道。她伸手替他扶正歪掉的眼镜，指尖擦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陈浩黎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弯腰捡拾散落的设计图，后颈那缕墨色发丝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就在学校后面的荒废天文台。"

月光爬上教学楼时，姜簌把单车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陈浩黎掏出钥匙打开锁，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月光透过破碎的天窗倾泻而下，在布满灰尘的控制台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是我爷爷的老伙计。"他拂去望远镜上的蛛网，金属支架发出年迈的呻吟，"九十年代的天文爱好者自己组装的。"

姜簌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观测台，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陈浩黎调试望远镜时，她看见他后腰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个篮球赛..."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防守时被撞的。"陈浩黎突然转身，手里举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猜猜里面是什么？"

铁盒打开的瞬间，薄荷糖的清凉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数十颗糖纸已经发脆的薄荷糖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最上面压着张泛黄的纸条——"致未来的星际领航员"。

姜簌拿起颗糖剥开，绿色糖纸在月光下折射出星云般的纹路。她突然想起白天那张便签上的微分方程，想起喷泉池里惊飞的麻雀，想起少年修长手指敲打太阳穴的模样。

"陈浩黎。"她第一次完整念出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落在控制台上的月光，"你的星舰要载多少人去宇宙？"

望远镜突然发出轻微的转动声。陈浩黎站在逆光里，右眼角的泪痣亮得惊人："至少要能装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装下所有突然闯进我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