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都说人的眼睛会说话，其实这只是说那个人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小心思罢了。

不过萧楚河年纪还小，能看得出来也实属正常。

小孩子心思纯澈，说话做事还没有成年人的拐弯抹角。他说知错了，月泠也相信也是心口如一。

心中微微发软，这个孩子能够成为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或许有他天资出众的缘故，但他能够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与豁出命的支持，就不仅仅是天资出众就能够拥有的了。

或许掐算不出眼前之人是否跟自己有缘，本就象征着他们二人缘分已深了吧。毕竟修道之人一般只有在面对与自身密切相关的人和事物时，才会测算不出天机。

……

轻叹一声，月泠抬手摸了摸小少年的头。

“既然出来了，就先不回去了。”

萧瑟听到月泠的话一开始还微微有些紧张，却马上又反应过来变得十分惊喜。

想来就是蜂窝煤与雷无桀那种实心砖的区别吧。

若是雷无桀听了这话说不定还会以为月泠仍旧没有原谅他，偏偏这萧楚河反应灵敏，瞬间便反应过来月泠这是要带他继续去历练的意思。

单手撑地起身，萧楚河洒脱不羁的自己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那师父，我们要去哪？”

“天启城。”月泠回道。

“天启城？！是...因为那个叶鼎之吗？”

显然萧楚河也知道那个叶鼎之与他父王之间的恩怨情仇，更是曾经听说过李长生的徒弟百里东君帮叶鼎之抢亲的传言。而此次魔教东征便似乎与当初那件事有关，所以萧楚河便下意识的这般认为。

不料月泠却轻柔一笑，然后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叶鼎之，而是为了你，更是为了这次魔教东征一路上，无辜受害的北离百姓。”

“身为皇子，你身上承担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性命得失。这次魔教东征，前方战事又起，除了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称得上保家卫国、死得其所，其余的百姓都称得上是无辜至极。”

“我会带你一路杀回天启，这是我想要做、同时也是我有能力应该做的事情，毕竟北离百姓敬我、拜我。而你也要拿起剑，不为别的，享受了北离百姓供养的人中，也有你一个。”

“这一路上，除了尽你所能的杀掉残害百姓的魔教妖人、保卫你的子民之外，我也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拜我为师，又为什么要拿起手中剑。”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想清楚了，到天启城之后告诉我。能否真正让我跟玉真认下你这一句师父，就看你最后的选择了。”

月泠说的认真，萧楚河也听的严肃。

月泠手中化出一柄长剑，萧楚河郑重接过。这是她从传承中得到的前辈遗产，很适合萧楚河的一把剑。

若是萧楚河这一路上仍旧不改初心，只想从月泠跟赵玉真这里学会一些江湖高手的本领，那么这柄剑就是月泠最后送给他的东西，也算是全了这两年来‘师徒情分’。

若是他能够想清楚，并坚定信念，那么这柄剑就是她作为师父，给徒儿的第一份见面礼，也算是他龙女弟子身份的证明。

——

这注定是一场与众不同的历练，月泠斥退了那些幸存却仍旧跟在萧楚河身边的暗卫，在她自信能够确保萧楚河安全的前提下，她就会更加要求真实。

不到十岁的萧楚河因为在月泠身边待了两年，已经隐约摸到了金刚凡境的门槛，距离破境也只差临门一脚。因此金刚凡境上下的对手，月泠都会有意留着让他们成为萧楚河的‘陪练’。

真正的强者绝不能是温室里精心培育出来、无法经历风雨的娇花。月泠虽然重视这个小徒儿，却也不会害怕他受伤过于护犊子。

因此月泠跟赵玉真在前面横推逍遥天境跟自在地境，漏下来的虾兵蟹将跟金刚凡境者便是萧楚河的任务。他们并没有压制速度，毕竟这一路上主要是以清扫为主，因此从青城山到天启城，大概也走了一个月。

……

若说经历跟见识，月泠跟赵玉真其实也并不算多，毕竟两个人一个前世是宅女，一个今生是宅男，唯一让月泠得到历练的日子，还是她为了渡劫出去行走的那几年。

至于赵玉真，自从下山不再成为他的禁锢之后，他就更是眼里心里都只剩下月泠了。

因此若说教导萧楚河一些为君之道，那是赵玉真跟月泠自负且不负责任。因此月泠想的是，先一路走回天启，然后再让明德帝给萧楚河安排正经的帝师。且不能仅限于儒家，而是应该集百家之长才行。

这样一来，既能让萧楚河先处江湖之远，见识到为君者一丝一毫的过失于百姓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能让萧楚河日后高居庙堂之上的时候，心中始终不忘他治下的万千臣民。

至于月泠，既然认了这个徒弟，那她就会将萧楚河想学的，她会的，她设身处地身为百姓时所希望君王能拥有的明君之质，爱民之心都教给萧楚河。

然后...做好他的靠山。

——

这一个月的历练是很有用的，就像当初月泠在那做边城时一样，再没有比亲身经历更加直观的影响。

这一路上月泠跟赵玉真除了萧楚河的性命之外，别的都是万事不管的。吃要自己找，可是魔教作乱、残害百姓，烧杀抢掠，时值硕果金秋，本应该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却好些地方都被魔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好些百姓已经沦为灾民，纷纷背井离乡、抛家舍业。

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了，又哪里来的粮食能够让萧楚河享受以往的精致生活？偏月泠又是个心硬的，除了赵玉真极其偶尔给萧楚河的桃子，她就真是眼睁睁的看着他挨饿。

没办法，萧楚河为了生存，为了活着，只能自己在路边、田间、地头寻找一切他能吃的东西。野果跟野味都是大餐了，更多的时候都是一些他难以下咽的东西，甚至只能挨饿。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没被魔教侵袭的村子短暂休整半日，萧楚河还以为能大吃一顿，结果被个空荷包换来的丰盛大餐，也只不过是并不浓稠的野菜粥，跟食不下咽的粗饼子罢了。

月泠跟赵玉真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毕竟两个人小时候什么没吃过，仗着身体好吃不死，蛇虫鼠蚁只要长得不难看就一个个的什么都敢尝试，反正有吕素真盯着呢，甚至为此青城山上一位努力钻研岐黄之术的师叔医术都精进了很多。

萧楚河看月泠跟赵玉真的样子，渐渐的有些明白了什么。他咽下那碗以前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粥，然后问一旁拘谨的老伯。

“老先生，你们一直都吃这个吗？”

听到这话，老伯身旁依偎着的小男孩越发盯着萧楚河手中的饼子咽口水，老伯自己也笑着对萧楚河摇了摇头：“哪能呢？能天天这么吃，那岂不是神仙日子了？”

“我们村只有村长一家跟村头的秀才娘子才这么做饭，偶尔还能去集市上买些肉，说来也不怕小公子笑话生气，若不是今日小公子给了那个精致的好东西，家里婆娘能拿出去换些银子，今日也是不敢这么吃的，过两日就会有差役来收税了。”

“收税？此处已经靠近天启城，税收...竟也重到让百姓食不果腹了？”

萧楚河像是被人给打了一闷棍，整个人攥着饼子愣愣的，他眼神呆滞，连手里的饼子被捏碎了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老伯的孙子忍不住上前捡起粘上了泥土的渣滓塞进嘴里，萧楚河如梦初醒急忙去拦着，却见那小孩儿直接跑走了。

老伯一脸窘迫惆怅的叹气，萧楚河更加难受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也伸手把地上遗留的几块饼子给捡起来吃了。

……

连着赶路了小半个月，月经决定吃过饭也简单歇歇，萧楚河似乎对老伯一家很感兴趣，拽着老伯还有那个捡饼子吃的小男孩问起来没完。

月泠听他问老伯为什么这里能够避开魔教侵扰，老伯说是因为附近有个门派，里面有人出来撵走了魔教妖人。

萧楚河又问，他们怎么看那些江湖中人，老伯又说:“其实他不懂什么魔教、什么正派的，他只知道要躲着那些人。”

萧楚河追问为什么，老伯则比刚刚还要惆怅的说:“不躲着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一言不合就大动干戈，不说别的，就他们村，经常会有人因为跟一些江湖人说了两句话，就被这江湖人的仇敌给杀了。”

“有人觉得他们不应该滥杀无辜，可他们却也振振有词，说那人与魔教妖人勾结，人人得而诛之！”

“可怜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家里还有一个眼盲的老母亲等着他买粮回去，久等不回又行动不便，就那么饿死了。”

......

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镇子，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上卖粮食的粮庄，他会与魔教妖人勾结吗？

以往萧若风深深扎根在萧楚河心中的‘快意恩仇’四个字，突然被揭去了一层美好的面纱，漏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事实。

是啊，说句不好听的，以萧若风这样的身份地位，在江湖上混的也是高端局。他又哪里知道，光鲜亮丽、快意恩仇的外表下，有多少人在江湖人的刀光剑影中无助的挣扎。

义诊时也只是让萧楚河见识到了普通百姓生活中的普通难题，但如今的一番对话，却让他看到了更多人在江湖中的艰难求生。

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江湖人，而不是见江湖人随意杀戮以至于心向往之、有样学样的地痞流氓、寻常恶人？

侠以武乱禁。

萧楚河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句话。

——

从小村庄离开之后，月泠发现萧楚河身上少了些珍贵的物件，不过她也没去管。

他也沉默了两日，路上碰见作乱的魔教妖人时也杀得带着一股子泄愤的意味，月泠仍旧由他去。

直到三日过去，萧楚河又杀了一个金刚凡境实力的、想要强迫女人的魔教老变态，然后顶着一身伤、手中握着剑，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到了月泠跟赵玉真面前，跪了下去。

“师父，我想明白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拿剑了！”

“可能江湖人并非各个都十恶不赦，也有像琅琊王叔口中的情义托付、快意恩仇。可是江湖不应该凌驾于百姓之上，不能独立于规则之外！我想改变这一切，我想坐上九五之位成为老伯跟二狗心中更好的皇帝，求师父教我！”

萧楚河比月泠想象中更早坚定了自己的心，找到了自己的路。她高兴的将手上的桃子塞进赵玉真手里，然后摸着萧楚河的脑袋说。

“那等回到天启，我跟玉真杀了那些魔教妖人之后，就让你父皇立你为太子。”

萧楚河突然理智回笼，想起了皇室斗争的残酷跟仍在龙椅上的父皇，他有一瞬间卡壳，但马上还是坚定的点头 “好！”

左右只是太子，又不是要他父皇退位。

想来他能得到师父认可，父皇应该也挺高兴的吧...

……

说是杀回天启，就是杀回天启。

这一路上月泠跟赵玉真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天外天不仅没有成功达成最开始的夙愿霍乱北离成功复国，还损失惨重，直接被北离江湖各个势力给折损了大部分有生力量，直接造成了人才断代。

其中犹以不知何时下山的青城山两位神游大佬战绩最为突出，天外天多数半步神游都死在了这两位的手里。眼看着消息传出，这两位正向着天启城前进，魔教的各方势力也只能为了自己效忠的主子上赶着去怂死了。

而这期间，也还有一个让世人颇有些惊讶、稍后又觉得理所当然、但仍旧很羡慕的消息传出。那就是明德帝的六皇子一直跟在龙女跟道剑仙身边，还被二位指点着杀了不少魔教高手，似是已经正式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