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若是我，骨灰撒出去，管他是挫骨扬灰还是撒着玩儿？”
如此见识，如此胆量，倒是少见。
但谢怜只当少年阅历浅，没怎么经历过大风大浪而已。以前他十六七岁时还不是这样，不知轻重。
谢怜莞尔，双手搭在膝盖上，歪头道：“对了，聊了这么久，我看一路上和你聊的很投缘，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微微一笑，“我么？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三郎。”倒是没说真名，或许是不方便吧。谢怜并未在意过多，大大方方道：“我姓谢，单名一个怜字。”
板车驶过如火的枫林，谢怜笑道：“那个，你也是往菩荠观走吗？”
“不知道，我乱走的。”三郎口中叼着一根稻草，似乎是不太喜欢阳光，伸手搭在眉上遮住那落日余晖。双腿交叠，叹了口气。听这话似乎也有隐情，作为友人，谢怜关切问了句：“是怎么了？”
“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今天饿得要晕倒在大街头了，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
谢怜叹气：“这样啊……”金贵的小少爷没人照顾一天流浪街头肯定是十分受苦的，深有体会。
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白花花的馒头来，可能是因为放的有些久了，稍稍有些发硬。谢怜有些发怵，怕少年嫌弃，于是下定决心拿着馒头试探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个馒头，可以拿去垫垫肚子。”
“怎会？”闻言，三郎唇角弯弯，大大方方地接过馒头，“那就多谢道长哥哥了。”
谢怜道：“客气什么……也就一个馒头而已。”
实际上，其实这是他今天的晚饭……
不过，能帮助一个人挺好，谢怜侧头欣赏美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将半块馒头递到眼前。
谢怜：“？”
三郎极俊的笑脸撞进他视野里，体贴的很：“哥哥，这一半，还给你。”
谢怜哪好意思抢差点饿晕的人的饭吃，他连忙摆手道：“我不饿，你吃吧，你都要饿晕了。我出村前吃过了，还没消化完。”
“道长哥哥，你要是不吃的话，那我就不吃了。”三郎眉宇皱紧，似乎是认真了。既然如此，谅谢怜也不好意思拒绝，伸出手接过馒头。于是，两人在漫天红叶中并排啃着馒头。
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慢腾腾拖拉着，太阳渐渐西落。两人边啃馒头边聊天，将鬼神之事谈了个遍。越聊，谢怜越发觉得这少年是个宝藏。虽是年纪轻轻，但举手投足间言语之间却流露出一派睥睨之态。这一路上，谢怜问了许多，少年皆是一一作答，仿佛没有什么他会不知道的，没有什么会难倒他的。三郎问自己在菩荠村的道观是什么道观，道士住的一般都是道观。但谢怜眼下还不知道君吾什么时候发疯又让他飞升，于是随口胡编就说是菩荠观，少年便道：“菩荠观，听起来有很多菩荠可以吃，我喜欢。供的是哪位神官？”
谢怜反正不会供奉别人，他和那些神官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含糊道：“啊……菩荠观，供奉的话，那位你应该不会知道，是一位仙乐太子。”
红衣少年轻轻一笑，似要言语，牛车却突然剧震，这回谢怜学乖了，没坐车边，没摔下去，车头老伯喊叫：
“老黄啊，你怎么不动了？！你动一动啊，还没到家呢！”
谢怜本想和三郎再多聊聊，但眼下是聊不下去了。他站起身，道：“老伯，怎么了？”
“不知道哇！老黄突然就不走了！”
此时日暮西山，夕阳西下，天色也渐渐昏暗。而牛车停在一片林子边缘，黯淡无光，而又阴风四起，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前头拉车的老黄牛不知为何犟着脾气站在原地不肯走，老伯怎么说都没用，恨不得要把头埋进地里，尾巴甩的就像一条鞭子。谢怜眉头一皱，正想下车看看，突然，却见老伯睁着眼睛张着嘴巴指着前方。
只见山路的前方，许许多多团绿色的火焰东一丛、西一丛地幽幽燃烧着。一群白衣人抱着他们的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谢怜脸色一变，右手抬起，喊道：“护！”
若邪从他袖间快速飞出，无限拉长，飞着围绕牛车悬浮一圈，将三人一畜护住。谢怜眉头蹙紧，身后的三郎悠悠道：“今天好像是中元节。”
言罢，除他以外两人皆是惊讶。
中元！
七月半，鬼门开。谢怜万分后悔今天出门居然没看黄历，竟是刚好赶上了中元节！
他沉声道：“小心，万一走错了路就回不来了。”
那群白衣人项上无首，身穿囚服，每个人都抱着一颗头颅，似乎是一群被斩首的囚犯。他们朝牛车慢慢走来，臂弯里的头颅还在兀自呶呶不休。
“待会儿他们走过来，千万不要出声。”谢怜细心嘱咐二人，三郎看着他歪头道：“这位哥哥，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一位奇人异士？”
少年似乎饶有兴趣的样子，谢怜打着“哈哈”含糊回答：“不过一些奇门遁甲，也就是道士的基本功而已。”他倒是没再敢和少年胡扯，就怕说错了嘴暴露点什么。这时，老伯突然拉住他，吓得是那个白眼狂翻，语无伦次道：“道长不行不行！我憋不住了！这这这也太吓人了！”
谢怜叹了口气，要是他一个人碰到这种情况丝毫不慌，作为一只大鬼王，震慑一些小喽喽的能力还是有的。但如今带了两个普通人，自然思虑变多。“老伯，对不住了。”憋不住，那能怎么办，万一把这些鬼招来就不好了。老伯听他莫名其妙一句道歉，接着，就被后背一击歪倒在车头。
把老伯搀扶着靠在草垛后，谢怜抹了把额头，无意对上三郎含着笑意的目光。
三郎吹了下刘海，微笑道：“道长哥哥，别这么看我嘛，你忙你的。”
这感觉，谢怜还以为自己是在抹人脖子。
不过，他看着三郎这么冷静，便丢弃连把他也一起击晕的打算。
坐到车头改为他来驾车，谢怜还没观察多久，身边突然传来异动，侧头看见是三郎，他紧跟着谢怜因为移动到车头坐着。谢怜看他一眼，道：“没事吧？”
少年撑着下颚，道：“有事啊，我害怕。“
语气倒是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为表礼貌，谢怜还是道：“放心，我是道士，我保护你，有我在不会有东西伤到你的。”
天色已暗，周围一片黑暗，连带三郎的红衣也变成了深红色。谢怜拿起绳子本想轻声哄那老黄牛，那群囚衣鬼却走陆陆续续了过来，想要走过，却感觉路中央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都粗声粗气地道：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过不去！”
“真的！过不去！见鬼了！”
“他妈的，咱们自己不就是鬼吗，能见什么鬼！”
谢怜好不容易哄好了牛，与这群无头的囚衣鬼擦身而过，听他们抱着头颅吵吵嚷嚷，只觉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还有诸多抱怨：“那个，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感觉抱着你脑袋的那个才是我的身体？”
“是你的身体拿错了头吧！”
“赶紧换过来吧你们……”
“你这头的切口怎么这么不整齐？”
“唉，那个刽子手是个新手，砍了五六刀才给我砍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里人没给他打点钱吧。下次记得事先打点一下，一刀给个痛快。”
“哪来的下次！”
忍着笑意，谢怜小心翼翼让老黄牛往隐蔽的路走。中元之夜，鬼魂最是多了。在这种日子撞鬼的概率比平常至少翻了十倍，谢怜一向是倒霉透了，喝凉水也塞牙，穿道袍也见鬼，对于他来说至少是翻了一千倍。这不，这就撞了个正着。
绿油油的鬼火中，穿着白色寿衣的鬼魂们抓着亲人烧来的纸钱、元宝，那些纸钱满天飘落，如同飞雪，颇为凄凉。谢怜见之，暗暗叹息，他死了几百年了，倒是从来没有人给他烧过纸。不过，谁会记得他呢？
牛车从中穿行，仿佛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正当谢怜松了口气时，却听林间一角突然有小鬼叫的如同杀鸡一般，十分凄厉：
“不好啦！不好啦！有人杀鬼啦！”
谢怜神色一凛，驾车的动作没停。只听周围闹的是鬼心惶惶，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哪呢哪呢？！哪里杀鬼了？！”
“我都看见啦！！！那鬼都被打碎了！！！全都是被活生生打碎的，好惨呐！！！”
一传十，十传百，众鬼之间一时炸开了锅，趁着它们讨论，谢怜本想寻着机会偷偷摸摸溜走。这时，又听一众妖魔鬼怪间又爆发出一声大喊：
“阳味！我闻到一阵好骚的阳味啊！大家闻到没？！热气腾腾的！”
不好！
看来是藏不住了！谢怜破罐子破摔，甩起绳子让牛奔跑起来。那牛十分惊恐，老早就在不安地原地刨着蹄子，一听喝声，迫不及待拉着板车狂奔起来，谢怜不忘拉一把身后少年。车轮快速转动，牛车不顾一切飞速向前方奔去，在弯道处华丽一转，衣角随风飞舞，扬起满地尘土。四下灰尘飞起，如此动静，自然逃不过其他鬼的耳朵。
“真的有活人啊！！！还是道士！！！”
“果然是道士！！！大家快追！！！死道士活的不耐烦居然敢来打扰爷爷的中元夜！！！”
若邪紧跟车尾赶快飞回谢怜袖中，顺便在空中快速一挥，拍出一条空道来。它一撤，牛车自然暴露无遗，在一众鬼火中十分夺目。谢怜呛了口灰，不敢懈怠，挥动绳子冲出一片青面獠牙的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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