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上弥漫着深深的苦涩感,泪水不知何时蓄满眼眶。
一念桥桥头激然一剑,斩厉鬼于三问之间。
现在想想,那身穿残甲,脚踏业火,遍身鲜血和刀枪利剑的鬼魂,也跟君吾脱不了什么干系。
满腔的悲愤,唤不回离去的曾经。
君吾托着谢怜站在高空,望着脚下鲜红如火的枫林,右手轻巧提起后者的后领,反手将人活活从空中丢了下去。坠落的一刹那,背后受到猛烈撞击,谢怜胸腔一震,咳出血来,溅落与地,与满地枫红融为一体。
飘落的红枫落在谢怜的黑衣上,天上的君吾不紧不慢踩着空气降落,依旧是极有风度。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谢怜嘲讽一笑。
君吾的眼眸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映出谢怜狼狈的身形来。他轻轻地笑了,道:“我记得……这里曾经是你修行的地方,对吧?”
“……”谢怜闭口不言。
“真怀念啊,旧友新朋都在的日子。”君吾仿佛想起了什么人,面露怀念。不过,那也只有一瞬,因为怀念很快变为了恶毒,“不过最后,他们——都离我而去了。”君吾转而将视线投向谢怜,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对方的脖颈。谢怜握上君吾的双手,生气道:“你有病吗?!”
君吾的神情十分癫狂,他不在意谢怜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你不会吧?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对吧?!”
他的黑发垂下,将谢怜笼罩在身下,那些红色被驱赶在阴暗之外。多年以前,也是这样,某人发现了他面具下的秘密,他不堪重负,将那人活活擒在身下。
凭什么所有人都离开他?!
凭什么?!
谢怜冷笑一声,只吐了一个字:
“滚。”
君吾如梦初醒,癫狂的神情化为极冷的沉静,手也一松。
生气的人,越冷静,越可怕。
谢怜不怕死,如今,世上的痛他都尝了个遍,这些都拜君吾所赐,就算再来一遍,他也毫不畏惧。
忽然,远边金光乍现,天地间都开始颤抖,电闪雷鸣间,只见一道金色光柱直直降落在永安皇宫之上,一人沿着那光柱,正在缓缓升上天空,云端之上。
郎千秋,终于飞升了。
君吾瞧见此情形,没有什么反应。在他眼里,郎千秋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只能算个炮灰来看。忽而,谢怜却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冷笑道:
“我要跟你决斗。”
满天枫红盖不住他眼里的坚定,君吾回头看去,才发现这人眼里的光居然不输当年。
“你不可能比得过我。”君吾理所当然道。
的确,毫不夸张,如今的三界之中,根本不可能有人敌得过神武大帝。话虽如此,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要,跟,你,决,斗。”谢怜一字一顿。
他知道此去定然会输,但他无所畏惧,他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战,还有很多人,父皇,母后,等等等等,“你凭什么毁了我的国家,毁了我的一切,还毁了我?”
“我要飞升,我要和你堂堂正正地一战!”
“若我输,我自愿戴上咒枷,封住气运和法力。”
君吾嘲讽道:“我若不答应,并不会失去什么。”
谢怜莞尔道:“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闻言,君吾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这笔交易,他不会亏。但是,他想要,结局再变得有趣一些呢。
“好。”
郎千秋顺着光柱往上飞去,一群群仙鸟围绕着他飞了好几圈,几缕云雾缭绕在身侧。拨开云雾,仙京便宛若一张画卷般,不紧不慢地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神官遍地走,金殿如草生。
那些景象,让郎千秋忍不住叹为观止。他作为刚飞升的上天庭神官,很快就有一位神官走过来迎接。
那名神官手上多是卷轴,并未穿甲胄,应是一名文神官了。
神官拿着卷轴对着郎千秋熟练地行了个礼,道:“请问是永安国的太子殿下,泰华殿下吗?”
一般来说,在天界大家都不会直呼真名,一来不太礼貌,大多是称呼封号,二来是很多神官的真名本人不说,也无从考证,只能叫叫封号称呼其人。
郎千秋点点头,道:“是我。”
他的到来,让许多路过的神官不免也窃窃私语。
谁不知道,他的母国永安国,可是灭了仙乐国,仙乐国,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仙乐太子谢怜的母国吗?大家可不都吃瓜感叹,可惜这位仙乐太子早就被贬,听闻永安国刚刚还发生了人面疫!不然呐,两位亡国太子相撞,可是有好戏看了哩!
郎千秋彼时飞升,穿的是破破烂烂。那位接应的神官有点看不下去,摇摇头用法术给郎千秋现场换了套新的。郎千秋这傻孩子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名文神官拔腿就走,郎千秋连忙跟上,对方带着他便到了泰华殿。
“这便是太子殿下的宫殿了,在下还有事,告辞。”
“……告辞。”
郎千秋匆匆忙忙地飞升,又匆匆忙忙地来到自己的宫殿。第一次来仙京,他才发现,这里的神官都是匆匆忙忙的,根本无人理他。
原来飞升,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站在泰华殿门口,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喜欢仙京。这里的人很陌生。从小,自己的身边就都是熟人,没有不认识的,可是如今……没人会再带着他了……
手里的白银面具被手捂得滚烫,郎千秋低头一看,上面的血液依旧残留着。但他还没发呆多久,脚下的土地居然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人都要站不稳。电闪雷鸣,比他方才的景象还要猛烈百倍!!!
郎千秋握紧白银面具,转头一看,那些景象的源头正是南天门,今日居然又有神官飞升到上天庭了,场面还如此震撼,人流都从仙京深处炸了出来,
南天门周围一下成了神官密集处,神官们高喊着“是谁?!是谁?!”,郎千秋有点搞不清状况,他跟着人流一起挤到南天门。前面的人长得很高,把他挡住了,郎千秋给自己加了加油,拍了拍前面的人的肩膀,问:“你好,是谁又飞升了?”
“你是刚飞升的泰华殿下吧,你有所不知啊,现在飞升的,和你有仇啊!”
郎千秋越发好奇,问:“是谁?”
那神官道:“仙乐太子啊!”
郎千秋疑问道:“哪个仙乐太子?”
那神官也嫌烦了,直接把他往前面送,郎千秋这才看清这位仙乐太子的脸。
仙乐太子眉眼柔和,长得极为俊美好看。他着一身破烂白道袍,拿着一把宝剑对准神武大帝,看起来,他们二人似要比武。
郎千秋直呼道:“他一定会输的。”
这当然是真的,很多神官附和道:“那当然,通灵阵内,大家都把赌注压在了帝君身上,这把必赢!!!”
“通灵阵?”郎千秋双指对准眉弓,注入法力,随意加了个,就听见里面的声音炸开了花,不亚于战场之上炮弹爆炸,震耳欲聋:
“来来来!!!赌一下我们的太子殿下这回多久滚下去!!!多久会输!!!”
“这还用赌???肯定是帝君赢了!!!”
“我赌一个时辰!!!”
………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郎千秋马上离开了通灵阵。
众神官自动为仙乐太子和神武大帝让出了空地,两人剑拔弩张,气势居然不分上下。两人拿着剑,随着某位神官一声落下,终于开始决斗。
仙乐太子挥起宝剑,施展“天下归心流”这套剑法,有趣的是,这本就是君吾所创剑法,二人比斗,君吾很快占了上风。他那身白甲刀枪不入,剑法如火纯青。在他眼中,对方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蚂蚁,丝毫不足为惧。
几道漂亮的剑气斩出,人群中传来欢呼声。
唯有郎千秋除外,他盯着仙乐太子,陷入沉思。
那张脸上,似乎少了什么。
可他一时间却想不出来。
是什么呢?
君吾剑剑直指咽喉,谢怜堪堪躲过,下一秒又陷入危机之中。君吾衣角纷飞,游刃有余。
只见剑光一闪,雪亮的剑光给眼睛带来刺痛感。神官们赶忙护住眼睛,连同郎千秋一起。再看去时,只见谢怜已败,跪坐于地,抬着头,一柄剑直指咽喉,就差一点。
君吾毫不留情道:“你败了。”
他收回剑,谢怜也低下头,发丝挡住了脸,看不清神情,“我败了,我自愿戴上咒枷。”
君吾俯视着他,暗暗一笑,
随着君吾一挥手,两道法力从他手中抛出,一道在谢怜脖颈,一道在谢怜脚踝,化为了黑色的咒枷,封住了气运与法力。
咒枷,诅咒形成的枷锁。被贬下天界的神官,将有天谴化为一道罪印,施加于其身,形成束缚,封禁神力,教他永远也摆脱不掉。就像是在人脸上刺字,或是用锁链锁住手脚,是一种刑罚,也是一道警示,令人恐惧,也令人耻辱。
寻常神官有罪最多也就一道,轮到谢怜,就有了两道。
谢怜抬起头,无悲无喜,他转过身,背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南天门的边缘。犹豫片刻,便从南天门一跃而下,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
不到一柱香,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郎千秋看着谢怜的背影,想,大抵,是没有什么留恋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