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崍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从他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浅金色头发开始。也许是他在写名字时,总会把“高杉晋助”写得比自己的名字更工整。也许是他偶尔会对着窗边的位置发呆,直到月光洒满整个房间。
他自己没察觉,但身边的人看出来了。
首先是登势婆婆。那天崍去交房租,把钱放在柜台上时,眼神飘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憾。
“小子。”登势婆婆敲了敲柜台,“最近有心事?”
崍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
“魂不守舍的。”登势婆婆打量着他,“该不会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怎、怎么会……”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登势婆婆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在他离开时说了一句:“别太傻了,小子。”
然后是万事屋。
那天崍在清理街道,正好碰到神乐从楼上跳下来——字面意义上的跳下来,因为她懒得走楼梯。她看到崍,凑过来,湛蓝的眼睛好奇地眨着。
“小崍,你最近不对劲阿鲁。”神乐直截了当地说。
“诶?”崍愣住了。
“阿银说的。”神乐咬着醋昆布,“他说你最近走路都在傻笑,然后又叹气,像恋爱中的白痴一样阿鲁。”
“恋、恋爱?”崍的脸又红了。
“就是有喜欢的人阿鲁!”神乐拍拍他的肩膀,“是谁啊?告诉我们,我们帮你追阿鲁!”
崍连忙摆手:“没、没有的事……”
但神乐已经跑上楼,大喊着:“阿银!新八!小崍真的有喜欢的人阿鲁!”
于是那天下午,银时和新八也加入了“关心”的行列。
“小崍啊,”银时挖着鼻孔,用那种懒洋洋却洞察一切的语气说,“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不用藏着掖着。”
新八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是啊,崍先生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我们帮忙吗?”
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真、真的没有……”
“脸都红到耳根了还说没有。”银时坏笑,“该不会是歌舞伎町的哪个姑娘吧?阿妙小姐?不对,你肯定不敢。小月?还是……”
“不、不是的!”崍急得额头冒汗,“不、不是女孩子……”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空气凝固了几秒。
银时和新八对视了一眼。神乐歪着头:“不是女孩子?那是男孩子阿鲁?”
“不、不是!我、我是说……”崍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银时罕见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崍的肩膀,“不管是谁,好好珍惜。人生苦短,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
那天晚上,崍失眠了。
他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想着万事屋大家的话。
喜欢的人?
高杉晋助?
这是喜欢吗?
崍不懂。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喜欢”这个概念。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没感受过被爱的滋味,也没机会去爱别人。在歌舞伎町的底层挣扎求生,“喜欢”是奢侈品,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只是……只是想要给高杉最好的。
只是在高杉教他认字时,心里暖暖的。
只是在高杉为他包扎伤口时,希望时间能停在那刻。
只是在高杉离开后,每天都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只是想,如果能远远地见他一面,就好了。
不奢求说话,不奢求相认,甚至不奢求高杉记得他。
只是想看看他,确认他好好的,就满足了。
这是喜欢吗?
崍不知道。高杉离开得太早了,早到他根本来不及弄懂那段感情是什么。就像还没学会游泳就被扔进水里,只能凭着本能扑腾,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只是凭着本能,想要对那个人好。
凭着本能,想念那个人。
凭着本能,希望那个人过得好。
但这是喜欢吗?喜欢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像歌舞伎町那些男女一样,牵手,拥抱,亲吻,说甜蜜的话吗?
崍想象不出自己和高杉做那些事的样子。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想。高杉太美好了,太遥远了,像天上的月亮,可以仰望,却不可触及。
他甚至连高杉记不记得他都不确定。
那个四叠半的小屋,对高杉来说可能只是无数个临时落脚点中的一个。那个傻傻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清洁工,对高杉来说可能只是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中的一个。
也许高杉早就忘了他。也许高杉根本不记得教过一个傻子认字,不记得为他做过饭,不记得说过“喊我的名字”。
但崍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高杉手指的温度,记得高杉声音的质感,记得高杉身上的气味,记得高杉教他写的每一个字。
这些记忆,像珍宝一样被他收藏在心里,在每一个疲惫的夜晚,拿出来细细回味。
这是喜欢吗?
也许吧。也许这就是喜欢——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求回报的,只是远远看着就心满意足的喜欢。
但崍不敢确定。因为他太笨了,连喜欢是什么都弄不懂。
他只是知道,想起高杉的时候,心里会暖暖的,也会酸酸的。会笑,也会想哭。
会希望时间能倒流,回到那个有高杉的小屋,哪怕只是一天,一个小时。
会希望时间能快进,快进到某一天,在街角偶然遇见高杉,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瞥。
这种复杂的感觉,是喜欢吗?
崍不知道。
他坐起身,点亮灯,拿出炭笔和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和灯光交织在一起。
他写下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然后他在旁边写道:
“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但、但我想对你好。”
“但、但我想你。”
“但、但我想见你。”
“这、这就是喜欢吗?”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在叩问自己的心。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起纸,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崍裹紧了母亲织的围巾,重新躺下。
月光依旧明亮。窗边的位置依旧空着。
他想,也许他永远也弄不懂这是不是喜欢。
也许他永远也没机会问高杉“你还记得我吗”。
也许他永远只能这样,在遥远的距离外,默默想念一个人。
但至少,这份想念是真实的。这份想要对那个人好的心情是真实的。这份因为那个人而想要活下去的决心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对崍来说,这就够了。
他不是在等待什么奇迹。他不是在奢望什么未来。
他只是……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允许自己保留那些温暖的记忆。允许自己在疲惫的时候,想起那个人,然后继续坚持下去。
这就够了。
窗外,歌舞伎町的夜晚依旧喧嚣。醉汉的歌声,女人的笑声,三味线的琴声,混杂在一起,汇成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
而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叫渡久山崍的人,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心中那份模糊而复杂的情感。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但他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支撑他继续活下去。
重要到足以让他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依然选择温柔,选择坚持,选择记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
这就够了。
月光如水,洒满整个房间。
崍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那里放着那些写着字的纸。
他想,如果这真的是喜欢,那么……
那么他喜欢高杉晋助。
虽然那个人可能永远不知道。
虽然这份喜欢注定没有结果。
但他允许自己喜欢。
允许自己,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承认这份心意。
这就够了。
对渡久山崍来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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