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崍的生日。
他自己其实记不太清了。日子太苦,每一天都在为生存挣扎,生日这种奢侈的东西,早已被埋藏在记忆的角落。但登势婆婆记得。
当崍小心翼翼地把房租钱放在柜台上时,登势婆婆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收下。她看了看崍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叹了口气。
“今天是你生日吧。”她说,不是疑问句。
崍愣了愣,茫然地眨眨眼。
“二十四年前今天,你父母抱着你来我这里租房子。”登势婆婆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包裹,“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包裹里是一条围巾,不新,但洗得很干净,针脚细密。“以前你母亲织的,留在我这里。现在该还给你了。”
崍接过围巾,手指抚过柔软的织物。他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但这条围巾上有种熟悉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花,温暖而遥远。
“谢、谢谢婆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生日快乐,小子。”登势婆婆难得地笑了笑,“好好活着。”
崍用力点头,把围巾小心地收进怀里。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小崍吗?”坂田银时从万事屋晃悠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听说今天是你生日?”
“银、银时先生……”崍有些窘迫。他没想到连银时都知道。
银时把纸盒塞给崍:“给,蛋糕。虽然小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崍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奶油白得像雪,上面有一颗鲜红的草莓。蛋糕不大,但对崍来说,这已经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了。
“这、这太贵重了……”崍想推辞。
“收下吧。”银时挠了挠他的天然卷,“奖励努力生活的人。”
凯瑟琳也从楼上探出头:“生日快乐喵!要好好吃蛋糕喵!”
新八和神乐的声音也从楼上传来:“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阿鲁!”
崍抱着那个小小的蛋糕,眼睛发热。他深深鞠躬:“谢、谢谢大家……”
“早点回家。”银时突然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一些,“最近不太平,晚上别在外面晃悠。”
崍点点头。他抱着蛋糕和围巾,离开了登势的酒馆。夕阳西下,把歌舞伎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这是他第一次在生日收到礼物,第一次有人说“生日快乐”。
他心里涌起一个小小的、私心的念头——他想把蛋糕带回去,和高杉先生一起吃。
高杉先生应该没吃过草莓蛋糕吧?崍想。那种美丽而精致的东西,像是专为高杉先生这样的人存在的。他想象着高杉看到蛋糕时的表情,也许会微微挑眉,也许会淡淡地说“无聊”,但最终还是会吃一小口。
这个想象让崍的脚步轻快起来。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是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歌,旋律早已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回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门。
“高杉先生,我、我回来了……”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回应。
崍愣了一下,摸索着点亮了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四叠半的小屋——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高杉不在。
崍把蛋糕放在矮桌上,环顾四周。高杉的东西都不见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刀,那件深色的和服,那些他偶尔会看的书。房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简陋,整洁,空荡。
仿佛高杉晋助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崍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从没关严的纸窗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慢慢地走到窗边,那里曾经是高杉常坐的位置。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他不在了。
崍没有感到特别惊讶。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高杉先生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狭小的出租屋,不属于歌舞伎町的底层生活。他属于更广阔、更危险的世界,那里有他的战斗,他的仇恨,他的使命。
在这里,确实是委屈他了。崍想。高杉先生那么美丽,那么强大,应该生活在更配得上他的地方。
虽然这样想,但胸口还是有点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从中间穿过,凉飕飕的。
崍走到矮桌前,看着那块草莓蛋糕。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颗草莓鲜红欲滴,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应该吃掉的。这是大家的心意,是银时先生说的“奖励努力生活的人”。但崍拿起叉子,又放下了。
没有高杉先生,蛋糕好像也没有那么诱人了。
他站起身,从榻榻米下拿出那些写着字的纸。一张一张摊开,在灯光下一一看过。那些都是高杉教他写的字——他的名字,高杉的名字,简单的词汇,短句。
最多的还是并排写在一起的“渡久山崍”和“高杉晋助”。有些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稍微工整一些,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崍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高杉的名字他学得很快,写得也比自己的名字好。也许是因为写的时候,心里想着那个人,所以笔尖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形状。
“喊我的名字。”高杉说过,“我会听到。”
但崍还没来得及喊,他就已经消失了。
夜更深了。歌舞伎町的喧嚣隐约传来,但在这个小屋里,只有一片寂静。崍坐在矮桌前,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拿起刀——不是高杉的那把,是他平时切菜用的钝刀——小心地把蛋糕切成两半。一半大一些,一半小一些。
他拿起叉子,舀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很好吃。蛋糕体很软,草莓酱的酸甜恰到好处。
很好吃。是草莓味的。
崍慢慢地吃着那半块蛋糕,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生日蛋糕。很甜,很软,像梦一样不真实。
但他没有吃那颗草莓。他把草莓留在了另一半蛋糕上,连同大部分奶油和最软的部分。
万一高杉先生又回来了呢?崍想。万一他哪天突然出现,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从月光中走出来,说“我回来了”。
那他会把这块蛋糕给他。告诉他,这是生日蛋糕,草莓味的,很好吃。
崍把剩下的半块蛋糕小心地用纸包好,放在橱柜里。然后他收拾了碗筷,洗了脸,换上睡衣。睡觉前,他拿出那条母亲织的围巾,围在脖子上。
很暖和。像被拥抱一样。
他躺在自己的角落,闭上眼睛。月光从纸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流淌。那个高杉常坐的位置,现在空着,但月光依旧会照到那里,像在等待什么人归来。
崍不知道高杉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高杉晋助这个人,曾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教他认字,为他做饭,在他被打时救了他,说过“喊我的名字”。
这就够了。对崍来说,这些记忆足够温暖很多个寒冷的夜晚。
窗外的歌舞伎町依旧喧嚣。醉汉的歌声,女人的笑声,三味线的琴声,混杂在一起,汇成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
而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叫渡久山崍的人,在二十四岁生日的夜晚,独自吃掉了半块草莓蛋糕,把另一半留给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抱怨。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怀里抱着母亲织的围巾,想着那个有着紫色眼睛的美丽的人。
月光如水,洒满整个房间。那个空着的位置,在月光下像一个温柔的邀请,等待着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等。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高杉晋助会回来。也许不会。
但至少今夜,崍允许自己相信那个“万一”。
万一呢。
夜风吹动纸窗,发出轻微的声响。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地说着什么。
月光下,那些写着两人名字的纸张静静地躺在矮桌上。黑色的炭笔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证明——
证明有两个人,曾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共享过一段时光。一个教,一个学;一个给予,一个接受;一个说要毁灭世界,一个说“世界上也有好的东西”。
然后一个离开了,一个留下了。
但那些字还在。那些记忆还在。那半块草莓蛋糕还在。
而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崍依旧会早起,去工作,去生活,去努力。
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简单,艰难,但还在继续。
带着那些温暖的记忆,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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