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泽雅人

樱庭学园第六十九届毕业典礼在三月一个晴朗的日子举行。礼堂里，穿着黑色毕业礼服的高三学生们整齐列队，接受校长颁发的毕业证书。

当“朝比奈凛”的名字被叫到时，台下响起了格外热烈的掌声。作为学生会会长，他在樱庭的三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走上台，步伐平稳，表情平静，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鞠躬，然后下台。

下一个是“半泽雅人”。同样热烈的掌声，同样平稳的步伐，同样平静的表情。两人在台上交错时，目光短暂相接，雅人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典礼结束后，毕业生们涌出礼堂，在校园里拍照留念。凛和雅人被不同的人拉住合影——同学、后辈、老师，甚至还有一些低年级的学弟红着脸请求“和朝比奈学长最后拍一张”。

“人气真高啊，会长大人。”雅人好不容易脱身，走到凛身边。

“你也是。”凛看着雅人手里捧着的几束花，“这些都是谁送的？”

“风纪委员会的后辈，几个学弟，还有...”雅人翻看卡片，“啊，这个是宫野送的。”

“宫野呢？”

“和佐佐木在一起吧。”雅人眯眼看向远处，果然看到宫野正被佐佐木揽着肩膀，红着脸和同学们合影。

平野大河和小笠原次郎也走过来，四人站在一起，让平野的女朋友帮忙拍了张合照。

“四年过得真快。”小笠原感慨。

“是啊。”平野难得地没有吐槽，“不过，至少我们都考上了想去的大学。”

“说起来，”小笠原看向凛和雅人，“你们两个都考上了东大经济系对吧？”

“嗯。”凛点头。

“真厉害...”小笠原感叹，“我要是也有你们这么聪明就好了。”

“你有你的优点。”平野说。

“诶？平野你居然夸我？！”

说笑间，班级委员长过来通知：“晚上六点，在‘樱亭’居酒屋，三年一班的毕业聚餐，大家都要来哦！”

晚上六点，“樱亭”居酒屋的二层被三年一班包场了。三十多个男生挤在榻榻米房间里，气氛热烈到几乎掀翻屋顶。

“干杯——！”

数十个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一轮啤酒下肚，正式拉开了毕业聚会的序幕。

凛和雅人、平野、小笠原、佐佐木坐在一桌。宫野作为“家属”也被佐佐木带来了，坐在他旁边，还是有些害羞。

“说起来，”佐佐木喝了一口啤酒，“朝比奈，你大学确定是东大经济系了？”

“嗯。”凛点头。

“半泽也是？”

“对。”雅人微笑。

“那你们又可以当同学了。”小笠原羡慕地说，“真好，我和平野虽然都考上京都的大学，但不是一个学校。”

“至少在一个城市。”平野说。

菜陆续上桌，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话题从高中回忆到未来计划，从学业到恋爱，无所不包。

“对了，”一个同学突然说，“听说朝比奈和半泽从小学就是同学？”

“是啊。”雅人自然地接话，“小学、初中、高中，现在大学也是。”

“哇，这缘分绝了！”

“简直像命运一样！”

凛安静地喝着茶，没有参与讨论。但坐在他旁边的雅人能感觉到，凛的耳朵有点红。

“不过，”另一个同学好奇地问，“你们从来没吵过架吗？这么多年在一起。”

“吵过啊。”雅人笑着说，“小学二年级因为画画吵过一次，冷战了整整一个课间。”

“真的假的？朝比奈会吵架？”

“会哦。”雅人看向凛，“虽然吵完马上就和好了。”

凛小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你现在也还会跟我生气啊。”雅人凑近一点，“上次我偷吃你的布丁，你不是一整天没理我？”

“...那是你活该。”

桌上的人都笑了。这种自然的、亲密的互动，让旁观者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深厚的羁绊。

随着聚会的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啤酒、清酒、烧酎，各种酒被端上桌。

“朝比奈，来一杯！”一个同学给凛倒了一杯清酒。

“我不太能喝...”

“毕业聚会嘛！就一杯！”

凛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小口啜饮。意外地，他没有被呛到，反而喝得很顺畅。

“哦？朝比奈挺能喝啊！”有人注意到。

“再来一杯！”

就这样，凛被劝着喝了好几杯。雅人本来想阻止，但看到凛确实没有不适的样子，而且眼神清明，就随他去了。

“凛的酒量不错嘛。”雅人小声说。

“...以前打工的时候，偶尔会喝一点。”凛低声回答。

这句话让雅人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国中时那个在河堤边喝酒的凛，想起了那个满身钉饰、抽烟喝酒的叛逆少年。

而现在，那个少年就坐在他身边，穿着整齐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安静地喝着清酒。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但也许，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对了，”佐佐木突然说，“宫野，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我、我不行的...”宫野连忙摆手。

“就一点点，我陪你喝。”

在佐佐木的怂恿下，宫野也喝了一点酒，脸很快就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更可爱了。

“佐佐木，你这是趁人之危啊。”平野吐槽。

“哪有！我是正人君子！”佐佐木理直气壮，但手很自然地搭在宫野肩上。

聚会进行到后半场，很多人都喝醉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大声说着“永远都是朋友”之类的感性话语。

凛也喝了不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清醒，但雅人注意到，凛的反应开始变慢，眼神也有些涣散。

“凛，你还好吗？”雅人靠近他问。

凛转过头，看了雅人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但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点头的幅度也比平时大。

“你喝醉了。”雅人判断。

“...没有。”凛反驳，但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说服力。

事实证明，雅人的判断是对的。凛确实醉了。

但他醉酒的方式很特别——不发酒疯，不大喊大叫，不哭不闹。他只是变得更安静，更...黏人。

当雅人起身去洗手间时，凛的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去哪？”凛小声问。

“洗手间。马上回来。”

“...哦。”

凛松开了手，但眼睛一直跟着雅人，直到他走出房间。雅人回来时，发现凛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杯子，但余光一直在瞥门口。

“我回来了。”雅人说。

凛点点头，没说话，但身体往雅人这边靠了靠。

这个小动作被桌上的其他人注意到了。

“哇，朝比奈喝醉了好可爱！”小笠原惊叹。

“像小孩子一样。”平野也难得地笑了。

佐佐木更是直接说：“半泽，朝比奈这么黏你，你给人家下了什么咒？”

雅人笑着摇头：“他从小就这样。喝醉了或者生病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黏人。”

“从小？”佐佐木挑眉，“你们还一起喝过酒？”

“没有。是生病的时候。”雅人自然地解释，“小学时有一次他发烧，我去他家看他，他就一直拉着我的袖子不放。”

“哦～～”众人起哄。

凛似乎没完全理解大家在说什么，只是靠在雅人身边，安静地听着。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神迷蒙，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雅人注意到了那个细节——凛的下唇，左下方，有一个细小的银色闪光。

是唇钉。

不止如此。当凛侧头时，雅人看到了他耳垂上也有金属的反光——耳钉。

那些钉饰，那些属于国中时期凛的标志，又出现了。不是学园祭时的临时装扮，而是真的，又戴上了。

“凛，”雅人轻声问，“你什么时候...”

“嗯？”凛转头看他，眼神迷茫。

雅人没有问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凛的耳垂，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痛吗？”雅人问。

凛摇头：“...习惯了。”

这句话，和几个月前在宿舍里说过的一样。

雅人收回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第二天早晨，朝比奈凛在头痛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皱了皱眉，想抬手挡光，却发现手臂被什么压住了。

低头一看，半泽雅人正躺在他身边，睡得很熟。雅人的一只手搭在凛的腰上，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凛的大脑有三秒钟的空白。

然后，记忆慢慢回笼——毕业典礼，班级聚会，喝酒，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居酒屋里，雅人问他“你还好吗”，他回答“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为什么雅人会躺在他床上？

而且，为什么他会穿着雅人的T恤？

凛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这个动作惊醒了雅人。

“嗯...早。”雅人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凛的声音有些干涩。

“头很痛吧？我去给你倒水。”

雅人下床，倒了杯水递给凛。凛接过，小口喝着，眼睛不敢看雅人。

“那个...”凛终于开口，“昨晚...”

“昨晚你喝醉了。”雅人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且醉得很可爱。”

“...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凛摇头。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雅人的笑容更深了：“你拉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我把你带回宿舍后，你非要我陪你睡，还说自己一个人会害怕。”

凛的脸瞬间红了：“...不可能。”

“真的哦。”雅人无辜地说，“而且你还说了很多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雅人故意拖长声音，“‘雅人最好看了’，‘最喜欢雅人了’，‘要和雅人永远在一起’——”

“骗人！”凛打断他，耳朵红得滴血。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雅人挑眉，“说不定你真的说了呢？”

“...我不会说那种话。”

“是吗？”雅人靠近一点，“那你觉得你会说什么？”

凛被问住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根据他对自己的了解，应该不会说那么羞耻的话...吧？

“总之，”雅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你只是喝醉了，我照顾你，然后太累了就一起睡了。就这样。”

“...哦。”

凛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摇摇头，甩掉这种奇怪的情绪。

“不过，”雅人突然转身，表情严肃，“凛，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

雅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的唇钉，什么时候戴上的？”

凛下意识摸向下唇，果然摸到了那颗小小的金属钉。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昨晚戴的。”凛低声说，“毕业聚会，想...纪念一下。”

“只戴了唇钉？”

“...还有耳钉。”

雅人走近，仔细看了看凛的耳垂。果然，左右耳各有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

“眉钉呢？”

“...那个钉孔已经完全长好了，戴不上了。”

“是吗。”雅人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凛的耳钉，“痛吗？”

“不痛。”

两人对视了几秒。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时间仿佛变慢了。

“凛，”雅人突然说，“你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什么？”

“喝醉了就会变得很黏人，很可爱。”雅人微笑，“和小时候一样。”

凛的脸又红了：“...别说了。”

“而且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雅人补充，语气变得夸张，“简直像个渣男！”

“...我才不是！”

“就是就是！占了便宜就不认账！”

“我占什么便宜了？！”

“你抱着我睡了一晚上！”

“那是你自愿的！”

“但我可以说不啊！我没说不就是默认同意了吗！”

“...强词夺理！”

两人像小学时那样斗嘴，直到凛因为头痛而皱眉，雅人才停止。

“好了，不闹你了。”雅人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吃了这个，再睡一会儿。下午还要收拾行李。”

“...嗯。”

凛吃了药，重新躺下。雅人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准备离开房间。

“雅人。”凛突然叫住他。

“嗯？”

“...谢谢你照顾我。”

雅人回头，笑了：“不客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凛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唇上的钉子。

然后，他想起了早晨醒来时看到的画面——雅人睡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上，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个画面，和国中时那个醉酒夜晚的记忆重叠了。但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安心，觉得“啊，雅人在，就没事了”。

而现在，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因为长大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凛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屏蔽这些混乱的思绪。

但被子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毕业了。

高中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