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猫又绘梨难得没有赖床到日上三竿。
倒不是因为勤奋,而是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赤苇那越来越精准老练的传球弧线,一会儿是木兔咋咋呼呼扣球后亮得吓人的眼睛,最后不知怎么又搅和进一些褪了色的、关于沉默和雨夜的碎片。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破罐破摔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晃到厨房,给自己冲了杯浓度足以让心脏骤停(夸张)的黑咖啡。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带着周末清晨特有的静谧。
她端着咖啡,瘫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早间体育新闻,音量调到最低,当作隔绝世界噪音的背景板。
新闻里正重播着昨晚V1联赛的比赛,镜头不经意扫过观众席,又迅速切走。绘梨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指尖在温热的咖啡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间隔规律的门铃,而是“叮咚叮咚叮咚!”一连串急促的、充满活力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的按法。
绘梨的太阳穴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不用猜,整个东京都找不出第二个会用这种手法按她家门铃的人。
她放下咖啡杯,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果然。
木兔光太郎像一棵过于茁壮的向日葵,杵在门口,头发精神地竖着,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便当盒?眼睛亮得惊人,看到她开门,立刻扬起一个巨大灿烂的笑容:“小绘梨监督!早上好!哦哦哦!”
绘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不悦:“……有事?”
“我来给监督送早餐!”木兔举起手里的便当盒,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赤苇说监督最近好像很累,吃饭可能也不规律!我妈妈今天做了超——级好吃的玉子烧和烤鱼!我就想着给监督也带一份!还有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补充维生素!”
绘梨的目光从便当盒移到木兔那张写满“快夸我快收下”的真诚(且愚蠢)的脸上,又移回便当盒。
盒子是普通的双层漆器,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猫头鹰图案,边缘因为一路提过来而有些微的水汽。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第二反应是麻烦。第三反应是……这家伙是不是缺心眼?哪有学生大清早跑到老师(兼监督)家门口送早餐的?而且还是在周末!
“我不要。”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侧身想让开门口,示意他可以走了。
木兔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自动过滤掉了拒绝信号。
他灵活地一侧身,像泥鳅一样从绘梨身边“滑”进了玄关,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他把便当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鞋柜上,又把橘子放在旁边,然后开始脱鞋。
“监督你还没吃早饭吧?这个要趁热吃才好吃!”他一边脱鞋一边自顾自地说,“我妈妈做的玉子烧是放了高汤的,特别软!烤鱼也是早上现烤的,一点都不腥!哦哦哦!”
绘梨站在门口,看着他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还一副“我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气笑的)。
她关上门,抱着手臂,冷眼看着木兔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找出客用拖鞋换上——他到底什么时候记住拖鞋放哪的?
“木兔光太郎,”绘梨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我不要。现在,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木兔换好鞋,直起身,看向绘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执着丝毫没有减退:“监督,你就吃一点嘛。你最近看起来真的没什么精神,黑眼圈好重。是不是晚上又没睡好?还是训练太累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还是……因为上次抽烟的事?监督,抽烟真的不好!你看,我给你带了健康的早餐和水果!比抽烟好多了!”
他又把“抽烟有害健康”和“送早餐”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强行联系在了一起,并且逻辑自洽。
绘梨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放在小火上慢煎。她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放弃跟这个单细胞生物讲道理。
跟木兔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牛还会反过来问你“琴是什么好吃吗哦哦哦”。
她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个冒着丝丝热气的便当盒,又看了看木兔那双清澈见底、只盛满了纯粹担忧和“想对你好”的眼睛。
最终,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语气是彻底被打败的无奈和敷衍:“……行了。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诶?监督你不现在吃吗?”木兔眨眨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会、吃。”绘梨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你,立刻,马上,去训练。或者回家。随便你。别在我眼前晃。”
木兔仔细看了看绘梨的脸色,似乎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大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那监督你一定要吃哦!我先去体育馆加练了!下午有和音驹的练习赛,我会加油的!哦哦哦!”
他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鞋,打开门,又回头朝绘梨用力挥了挥手,这才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绘梨站在原地,看着鞋柜上那个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猫头鹰的便当盒,还有旁边那几个圆滚滚的橘子,感觉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麻烦。蠢透了。毫无边界感。
……
她走过去,拿起便当盒,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漆器传来。
打开盖子,上层是金黄松软、切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下层是烤得恰到好处、泛着诱人光泽的竹荚鱼,旁边还点缀着一点腌萝卜和西兰花。
卖相居然相当不错,香气扑鼻。
她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家常”的、特意被人带来的早餐了。爷爷做的饭好吃,但那是爷孙俩之间无需多言的日常。而这种带着“特意”和“关心”意味的食物……
绘梨拿起旁边的一次性筷子(木兔连这个都准备了),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温热的、带着高汤鲜甜和蛋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确实很好吃。
她慢慢地吃着,一口玉子烧,一口烤鱼,就着白饭。味道简单,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吃完早餐,她把便当盒洗干净,放在一边晾干。那几个橘子也洗干净,摆在了茶几上。
然后,她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依旧,但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下午,枭谷排球馆。与音驹高校的练习赛即将开始。
绘梨出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脸上依旧是那副“别惹我”的厌世表情,但眼下的青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她走到场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正在热身的队员们。
木兔一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隔空朝她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监督!”,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仿佛在问“早餐好吃吗?”
绘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在木兔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看到他活力十足地蹦跳着,扣球热身时那专注又兴奋的样子……
她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麻烦的小鬼。
比赛开始。音驹的防守依旧缜密如网,研磨的传球精准而“省力”,黑尾的拦网嗅觉刁钻。枭谷打得并不轻松。
木兔在一次强攻被黑尾和夜久联手防起后,出现了短暂的消沉,扣球力度和准头都开始下降。
“啧。”场边的绘梨皱了皱眉。
就在音驹趁机连追几分时,赤苇在一次防守反击中,传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近乎赌博的后场长传,球高高飞起,直奔后排。
“木兔学长!”赤苇喊道。
原本有些蔫的木兔,听到喊声,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向后场助跑、起跳。那球传得并不算绝对舒服,位置有些靠后,弧度也有点平。
但木兔在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他极力后仰,手臂向后拉开到极致,然后在最高点,用一记近乎蛮横的、带着强烈旋转的扣杀,将球狠狠砸向了音驹场地的死角!
球速快得惊人,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
“砰——!!”
得分!而且是极其提振士气的一分!
“哦哦哦哦哦——!!!”木兔落地后,仰天大吼,所有的消沉一扫而空,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涌出来。他兴奋地冲向赤苇,用力拍他的后背,“传得好!赤苇!就是这样!给我这种球!我能扣穿一切!”
赤苇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淡淡的笑意。
场边,绘梨看着这一幕。
木兔那纯粹到近乎莽撞的兴奋,赤苇那沉稳下的冒险和信任,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一个传球一个扣杀就能瞬间扭转气氛的“连接”……
这一次,那种令人不适的“既视感”没有立刻涌上来。
她只是抱着手臂,看着场上那个重新燃起斗志、大喊大叫的猫头鹰王牌,又看了看那个推着眼镜、已经开始冷静思考下一球的二传手。
然后,她抬起手,用不算大但足够场上队员听到的声音,平淡地说:
“得意什么。刚才那球,起跳慢了0.1秒,不然可以直接打穿拦网手。赤苇,传球意图还是有点明显,下次手腕动作再隐蔽点。”
毒舌依旧,挑剔依旧。
但这一次,木兔听到后,非但没有被打击,反而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大声应道:“是!监督!下次我会跳得更快的!哦哦哦!”
赤苇也朝她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绘梨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她的椅子,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心里那点因为早餐和刚才那记扣杀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渐渐平复下去。
麻烦的小鬼。麻烦的关系。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甚至,偶尔(非常偶尔),会觉得……还行?
当然,这种想法,她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比赛还在继续。枭谷在木兔重新点燃的斗志和赤苇越发沉稳的组织下,逐渐找回节奏。
绘梨坐在场边,目光追随着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脸上依旧是那副厌世又挑剔的表情。
只是,当木兔又一次扣出好球,下意识地看向她时,她虽然依旧没什么表示,但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或者用更毒舌的话打压回去。
她只是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仿佛在说:还行。但别骄傲。
木兔立刻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大概是他自己理解的版本),眼睛更亮了,吼得也更加卖力。
一种古怪的、不平衡的、但确实在缓慢升温的“默契”,在毒舌监督和热血王牌之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