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部活时间,排球馆里气氛灼热。
汗水的气味混合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还有排球一次又一次砸在地板或手臂上发出的沉闷重响。
猫又绘梨依旧坐在她那把仿佛生了根的场边椅子上,姿势是惯常的懒散——背微微佁偻,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手里拿着赤苇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训练笔记,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没有真正落在纸页上。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场上那个身穿枭谷7号球衣的二传手——赤苇京治。
少年身姿挺拔,即使在激烈的攻防转换中,也维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阅读着对手的拦网布局,预判着队友的跑动路线。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传球动作干净利落,无论是给木兔那种需要精准喂到“甜区”的强攻球,还是给其他攻手带有欺骗性的战术球,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的掌控力。
尤其最近,在经历了合宿的“混乱之战”和针对性的特训后,赤苇的传球里,似乎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灵气?或者说,一种更大胆的“创造性”。
不再是完全遵循训练中固定的套路,而是在保证基本到位率的前提下,开始尝试一些更冒险、更出人意料的传球选择,试图为攻手创造出更舒服、更难以防范的进攻机会。
又一次,在对方双人拦网已经对木兔的直线球形成严密布防时,赤苇手腕极快地一抖,传出了一个弧度稍高、带着微妙侧旋的球,球路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有一个小小的、向外飘移的弧度。
木兔原本准备强打直线,见状在空中极快地调整了挥臂角度,手臂向外一甩,球“啪”地一声,几乎是擦着对方拦网手的外侧指尖,打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小斜线,得分。
“Nice ball!赤苇!”木兔落地后兴奋地大喊,跑过去用力拍了拍赤苇的后背。
赤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已经投向记分牌和对方场上的站位,显然在思考下一球的组织。
场边,绘梨的指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有些乱。
像。
太像了。
那种在电光石火间阅读比赛、做出判断,并敢于用传球去“引导”而非仅仅“跟随”攻手的感觉……
那种试图在稳固的框架内,寻找缝隙、创造可能的执着……
简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久远到几乎蒙尘的、属于“白铃兰”时期猫又绘梨的某些影子。
那时的她,也是凭着这股子“灵性”和“胆量”,加上日复一日磨炼出的精准手感,成为了赛场上令对手头疼的“诡变二传”。
而她为之传球的对象,是那个同样高大、沉默、将全部心神灌注于每一次扣杀的主攻手——今泉星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从赤苇身上,移到了正在网前蹦跳着、眼睛亮得惊人、大声要求“再来一球!”的木兔光太郎身上。
精力过剩,情绪外放,扣球依赖直觉和爆发力,直线球威力巨大但变化性有待开发,容易兴奋也容易(短暂)消沉……
需要二传手耐心地引导、适时地“投喂”,并在其状态起伏时给予坚定的支持和清晰的指令。
某种荒谬的、令人极其不适的既视感,如同冰冷黏腻的潮水,缓缓漫上绘梨的心头。
赤苇和木兔。
冷静理智的二传与炽热纯粹的王牌。
一个用头脑和手指编织战术,一个用身体和本能撕裂防线。
那种配合间逐渐形成的、无需多言的默契,那种一个眼神、一个细微手势就能心领神会的连接……
就像……就像……
绘梨猛地掐断了这个令人烦躁的联想。
她将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随手扔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发出的声响让附近几个替补队员吓了一跳,偷偷看过来。
她站起身,动作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或许是恼怒,或许是别的什么)而显得有些生硬。
“赤苇。”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更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赤苇立刻停下动作,转身看向她:“是,监督。”
“刚才那个给小斜线的球,”绘梨走到场边,隔着网看着他,“弧度和旋转给得不错。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木兔起跳前,你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0.5秒。太长了。对面那个自由人(指今天练习赛对手森然的自由人)不是傻子,足够他判断出你的传球倾向。”
赤苇微微一怔,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回忆刚才的细节。他很快点头:“是,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是习惯。”绘梨纠正道,目光锐利,“你太关注木兔了。关注到你的意图有时候会变得‘透明’。传球之前,用你的眼睛欺骗对手,而不是告诉对手你要把球给谁。哪怕那个人是木兔。”
她的指点依旧精准毒辣,直指问题核心。
但赤苇却敏感地察觉到,监督今天的语气里,除了惯常的严厉,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甚至……抵触?
“我明白了,监督。”赤苇沉声应道,没有多问。
绘梨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因为被点名而有些茫然的木兔:“还有你,木兔。”
木兔立刻挺直腰板:“是!监督!”
“刚才那球,调整得很及时。”绘梨的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但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做好打小斜线的准备,起跳时重心和挥臂角度就能更自然,得分效率会更高。而不是等到球到了面前,才临时改主意。你的身体协调性是很好,但别总依赖这个。多用脑子预判。”
木兔眨巴着眼睛,努力消化着这一长串指令,最后重重点头:“是!我下次会提前想好!用脑子!哦哦哦!”
绘梨看着他那一脸“虽然不太懂但我会努力”的耿直表情,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盛了。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
“行了,继续练。赤苇,注意我刚刚说的。木兔,把你的‘预判’用到防守站位上去,别光想着扣球。”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体育馆侧门——那个通往她秘密吸烟点(虽然上次被木兔撞破后已经不那么“秘密”了)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背影透着一股“别跟过来”的冷硬。
留下场上的队员们面面相觑。
“监督今天……好像心情特别不好?”一个二年级队员小声嘀咕。
“是因为我们练得不好吗?”另一个有些忐忑。
赤苇看着监督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目光若有所思。他回想了一下监督刚才看他和木兔的眼神,那种复杂难辨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类似“厌烦”的情绪?
木兔则挠了挠头,对赤苇说:“赤苇,监督是不是嫌我们进步太慢了?不行!我们要加倍努力!不能让监督失望!哦哦哦!下一球,我要扣出更厉害的球!”
赤苇收回思绪,平静地推了推眼镜:“木兔学长,先做好监督刚才说的防守预判吧。还有,传球时我会注意眼神的。”
“好!”
训练继续。但赤苇的心里,却留下了个淡淡的疑问。监督那突如其来的、近乎迁怒的严厉和离场,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技术上的瑕疵。
而此刻,溜达到那个熟悉僻静角落的猫又绘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却没有立刻点烟。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被建筑物切割成窄条的天空。黄昏的光线给云层镶上黯淡的金边。
胸腔里那股没来由的、看到赤苇和木兔配合时涌起的窒闷感和烦躁,依旧盘桓不散。
像。太像了。
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段被强行拉回眼前的、褪了色的旧日影像。影像里的主角,是曾经同样执着于二传艺术的自己,和那个沉默得让她最终绝望的今泉星野。
那种“默契”,那种“连接”,曾经是她青春里最炽热也最痛苦的信仰,最终却摔得粉碎,留下经年不愈的冰冷划痕。
而现在,类似的身影,类似的模式,却在她的眼皮底下,由她“指导”着,一日日变得更具雏形。
这感觉糟透了。
仿佛命运在跟她开一个恶劣的玩笑,把她最想遗忘的过去,换了一副年轻的面孔,重新推到她的面前,逼着她每日“观赏”。
她不想看。
一点也不。
绘梨终于摸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却也稍微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涩意。
偷懒吧。
既然看着心烦,那就眼不见为净。
反正训练大纲和要点已经布置下去了,赤苇那小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木兔……有赤苇看着,也出不了大乱子。
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继续“颓废”和“逃避”的理由。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枭谷排球部的队员们发现,他们的猫又监督出现在体育馆的时间明显变短了。
即使来了,也常常是坐在最远的角落,抱着她的保温杯,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指点依旧毒舌,但次数减少了,更像是一种敷衍的、例行公事的检查。
她更多地“偷懒”去了——躲在天台,躲在那个被木兔发现过的巷子(现在得确认他不在附近),或者干脆提前溜回教职工办公室,对着窗外发呆。
试图用物理距离和心不在焉,隔绝掉那对越来越有“既视感”的王牌与二传,隔绝掉那些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的、关于另一个沉默身影和一段失败过去的冰冷记忆。
鸵鸟心态吗?或许吧。
但猫又绘梨不在乎。她只是不想再被那些陈年旧事和糟糕的联想打扰她本就够麻烦的当下。
能躲一时,是一时。
至于赤苇那越来越有她当年风范的二传,还有木兔那永远燃烧的热血……
就让他们在属于他们的球场上,自己去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吧。
她这个麻烦的、颓废的、只想偷懒的前任“补位王”兼现任“毒舌监督”,就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