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兔光太郎

周六清晨的阳光，毫无怜悯地穿透窗帘缝隙，精准地刺在猫又绘梨紧闭的眼皮上。

随之而来的，是宿醉后那种熟悉的、仿佛有微型打桩机在颅内作业的钝痛，以及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胃部隐约的抽搐。

她呻吟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用黑暗和窒息感对抗生理上的不适，以及……更加令人难堪的记忆回闪。

零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昏黄的灯光，烧酒辛辣的气味，男人油滑的声音，手腕被扣住时对方惊愕的表情，身体发力时肌肉的瞬间绷紧，重物落地的闷响……

以及最后，木兔光太郎那张写满震惊、担忧和“监督超厉害！”的、放大到失真的脸。

“……”

绘梨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一道细微裂缝，眼神死寂。

完了。

全完了。

她苦心经营（虽然也没多用心）的、至少在学生们面前还算维持着的“成年人的体面”和“教师的威严”，昨晚大概随着那记过肩摔，一起摔得粉碎。

尤其是在木兔那个大嘴巴面前……

她现在只希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但额角血管突突的跳动和嘴里苦涩的味道，都在残忍地提醒她——那是真的。

她甚至能想象出今天木兔会用怎样夸张的词汇和激动的肢体语言，在排球部乃至整个枭谷学园传播“小绘梨监督醉酒后英勇制服歹徒（？）”的传奇故事。

“啧。”绘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撑着仿佛灌了铅的身体坐起来。宿醉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和两片解酒药，旁边还有张纸条，是爷爷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醒了吃药。厨房有粥。下次少喝点，丢人。——爷爷」

绘梨盯着“丢人”两个字，感觉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她拿起水和药片，面无表情地吞下，然后趿拉着拖鞋，像幽灵一样飘向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昏沉。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眼神涣散，头发凌乱，活脱脱一个纵酒过度后的颓废模样，哪还有半点昨天在社团展示会上那个冷静指挥、言辞犀利（虽然内心疲惫）的教师/监督影子。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表情。

算了，反正本来也不是什么“阳光教师”。破罐子破摔吧。

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绘梨晃到厨房。电饭煲里果然温着白粥，旁边小碟子里放着清淡的腌菜。

她盛了一碗，慢吞吞地喝着。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但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份“社会性死亡”的预感和宿醉的持续折磨。

吃完早饭，她把碗碟扔进水槽（懒得洗），又瘫回了客厅沙发。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正在播放无聊周末综艺的频道，音量调低，当作背景噪音。

她需要一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来填充时间，同时祈祷今天不会有任何访客，尤其是某个嗓门巨大的猫头鹰。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上午十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绘梨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装死。但门铃声执着地响着，伴随着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充满元气的声音：

“小绘梨监督！你在家吗？是我！木兔！还有赤苇！我们来看你了！哦哦哦！”

绘梨：“……”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而且，居然还带了赤苇？是觉得一个人传播不够，要找个看起来靠谱的证人吗？！

门铃声和呼喊声持续不断，大有“不开门就喊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绘梨认命地叹了口气，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虽然没什么用），摆出最面无表情的厌世脸，走到玄关，猛地拉开门。

门外，木兔光太郎果然精神奕奕地站着，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运动饮料和……解酒药？

赤苇京治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在接触到绘梨明显不佳的脸色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监督！早上好！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胃舒服点了吗？我给你买了运动饮料和解酒药！”木兔一看到绘梨，立刻连珠炮似的问道，眼睛亮得吓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某种奇异的兴奋？

绘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因为宿醉和不想说话而格外沙哑低沉：“……还没死。”

木兔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松了口气，然后把塑料袋往绘梨手里塞：“给！监督！要好好补充水分和电解质！还有这个药，据说效果很好！”

绘梨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看了看木兔那张真诚（且愚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

感到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暖意？但宿醉的头痛立刻压过了那丝异样，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进来吧。别在门口嚷嚷。”

木兔和赤苇脱鞋进门。

绘梨转身走回客厅，把自己重新扔进沙发，用毯子裹住一半身体，摆明了一副“我不想说话别烦我”的姿态。

木兔却毫不在意，很自来熟地把饮料和药放在茶几上，然后环顾了一下整洁（相对于绘梨卧室而言）但略显冷清的客厅，目光最后落在绘梨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充满活力：“监督，你昨晚真的太厉害了！那个过肩摔！‘砰’的一下！那个坏蛋直接就趴下了！我都没看清楚你怎么做到的！哦哦哦！不愧是监督！”

绘梨：“……”

果然开始了。她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感觉木兔的每一声“哦哦哦”都像小锤子敲在太阳穴上。

赤苇适时地轻咳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语气平稳地开口：“监督，关于昨天展示会的总结报告初稿，以及下周训练计划的调整方案，我整理了一下，想请您过目。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绘梨难看的脸色和木兔兴奋的表情，补充道，“木兔学长很担心您，所以坚持要一起来。”

算是解释了他们出现的原因，也稍微把话题从“昨晚的壮举”上拉开了一点。

绘梨从毯子缝隙里瞥了赤苇一眼。还是这小子有点眼力见。她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拿过文件夹，翻开。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工整，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即使宿醉让她视线有些模糊，也能看出赤苇花了多少心思。

她快速浏览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过。专业本能让她暂时忽略了身体的不适和木兔的聒噪，大脑开始自动处理报告中的信息：展示会的得失分析基本准确，对几个关键环节的反思一针见血，下周的训练重点调整也契合她昨天的即兴点评……

“这里，”她沙哑地开口，指尖点在某一行，“关于‘奇兵’战术被对方提前识破后的备用方案，写得不够具体。要细化到每个轮次、每个人在不同情况下的至少两种应变选择。”

“是，监督。”赤苇立刻拿出笔和随身的小本子记录。

“还有，木兔的情绪控制问题，不能只靠提醒。”绘梨瞥了一眼正襟危坐（但眼睛还在放光）的木兔，“要在训练中设置干扰项，模拟嘈杂环境，让他习惯在压力下保持专注。具体方法你自己想，下周我要看到方案。”

木兔：“诶？干扰项？”

赤苇：“明白了，监督。”

绘梨又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赤苇一一记下。她的语速很慢，声音沙哑，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按按太阳穴，但思路清晰，要求明确，毒舌程度因身体不适而有所下降，但精准度依旧。

木兔一开始还试图插话讨论昨晚的事，但在绘梨冷淡的眼神和赤苇无声的示意下，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绘梨，仿佛她不是在布置训练任务，而是在进行什么了不起的作战部署。

简单的“工作汇报”结束后，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作为背景音。

绘梨合上文件夹，重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闭上眼睛，用行动表示“没事可以走了”。

木兔看了看绘梨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又看了看茶几上还没动的饮料和药，忽然小声对赤苇说：“赤苇，监督看起来还是很难受……我们是不是应该……”

赤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目光里也有一丝担忧。

绘梨虽然闭着眼，但耳朵没聋。她不耐烦地打断：“看完了就回去。我没事。死不了。”

木兔却像是没听见，忽然站起来，跑到厨房，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放到绘梨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是难得的、不带着“哦哦哦”的认真：“监督，喝水。还有，把药吃了吧。吃了药会舒服点。”

绘梨睁开眼，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还有木兔那张写满单纯关切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过水杯，就着温水，把木兔带来的解药片吞了下去。

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木兔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然后又变回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那监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下周训练我们会努力的！哦哦哦！”

赤苇也起身，微微躬身：“监督，请保重身体。报告修改后我会再发您。告辞。”

绘梨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木兔和赤苇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视里无聊的喧嚣。

绘梨靠在沙发里，温水滑过喉咙，药片开始缓缓发挥作用，头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看茶几上那袋多余的饮料和药，还有那只被自己喝过的水杯。

麻烦的小鬼。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宿醉和空房间，要好那么一点点。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周末，大概还能抢救一下。